水珠在阴影里还没有蒸发。
于洋站在明暗交界线偏暖的那一侧。
他把口袋里的护盾掏出来。
在阳光下照了一下。
护盾表面反射的阳光是暗灰色的。
不刺眼。
他把护盾翻到反面。
反面的能量纹路在阳光下呈现出一层很淡的金色。
金色纹路的分布沿着他的掌纹走向排列。
护盾已经和他的生物特征完全绑定了。
绑定程度深到纹路会随着他手部皮肤的细微变化而重新排列。
“如果成功呢。”他问。
他问的时候已经把恒星之心的消耗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计算。
是体感。
恒星之心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平时它的存在感很轻。
轻到几乎忘了它在那儿。
但在计算消耗的时候它会微微发热。
热度大约比体温高两度。
这两度的温差在胸腔内部扩散开。
沿着肋骨的弧度往脊椎方向走。
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就散了。
上一次恒星之心这样发热是在木星外围。
那次发热持续了大约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里他身体的能量输出相当于蓝星上一座中型城市一年的供电量。
然后他赢了。
代价是恒星之心的转速降了百分之六十。
修复花了两周。
艾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院墙站了大约五秒。
手没有离开那个能量节点。
能量节点在他掌心下持续发出很微弱的低频振动。
振动的频率和人类心跳的节奏差不多。
大约每分钟六十几次。
他走到院子的石墙边缘。
手扶着墙上的一块凸起。
凸起是修复系统在墙上留下的能量节点。
摸起来和周围的石材温度不一样。
稍微凉一点。
他在节点上弹了三下食指。
三下之间的间隔均匀。
每次都是半秒左右。
他转过来。
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去。
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
另外半张脸被他自己身体的影子遮住了。
亮的一半。
银色的瞳孔几乎是白色。
暗的一半。
他看起来和他姐姐艾琳在银星古卷中的全息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脸型的弧度。
下巴收窄的角度。
瞳孔在侧光下反射光斑的位置。
全部对得上。
于洋在银星古卷中看过艾琳的全息照片至少五遍。
他第一次发现这种相似度有这么高。
“如果成功。”艾利安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晨风重新起了。
把他的银发吹起来一点。
发梢在空气里画了很短的弧线。
银发的末端在半空中折射出很细的光斑。
光斑的直径大约不到一毫米。
它飘在他右耳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晨风从他身后吹过来。
晨风带着御城地下能量井散发的微量臭氧味。
臭氧的浓度大约是每立方米零点零三毫克。
低于人体能感知的阈值。
但恒星之心能检测到。
它在胸口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臭氧浓度波动曲线重合。
“你就是银河系两亿三千万个文明中。第一个击退收割者的存在。”
于洋把护盾放回口袋。
他走回到石板前面。
蹲下来。
用指尖在三块石板上最中间的那个点上按了一下。
木星。
他的指尖在石板上压了两秒。
拿开之后石板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指印。
指印的纹路和石板上的微刻痕重叠在一起。
他在全息屏幕上调出了太阳系的防御图。
木星的红斑在屏幕上缓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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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图从他的护盾中投射出来。
浮在他右手掌心上空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星图上红色的那个点是木星信标。
信标的外壳厚度和内部结构的扫描数据在旁边以半透明的标注形式浮现。
标注的字体很小。
但于洋的视力能直接读到第三级标注。
第三级标注显示的是信标核心反应堆的当前能量输出值。
数值在缓慢上升。
收割者最近在调试信标。
输出的波动幅度比平常大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在这一切的正中间，
红色的靶心标注着三分钟倒计时窗口和三秒内的亚空间转移。
这两个窗口重叠在一起。
红底白字。
字体是修复系统默认的全息标注字体。
字的边缘有很细的淡出效果。
淡出效果让这两个数字看起来像是从屏幕内部渗出来的。
于洋关掉了全息屏幕。
他的手指在护盾表面按了一下。
护盾的能量纹路闪了一下。
闪完之后屏幕彻底熄灭。
那些红色和白色的标注数字在空气中消散的过程大约持续了零点三秒。
先是字体边缘的淡出效果向内收缩。
然后字体本身开始变透明。
透明到一半的时候还能看到红色靶心的轮廓。
轮廓消失之后，
护盾表面的常温恢复到了他的体温。
全息投影留下的微量电离空气在他手掌上方停留了一到两秒。
一种很微弱的静电感。
像指尖轻轻擦过一块尼龙布。
他闻到了一点点臭氧。
这次不是地下能量井的。
是全息投影电离空气自己产生的。
院子里重新亮起来。
阳光已经照到了石板上的全部三个点。
蓝星的那个圈。
木星的那个圈。
银河核心的那个灼痕很深的点。
三个点连成的不等边三角形在阳光下显得比刚才更小了。
因为在太阳升起之后。
石板上的微刻痕在顺光下呈现出的阴影比逆光下更浅。
阴影浅了，
刻痕就显得没刚才那么清晰。
但他记得每一个点对应的坐标。
蓝星的方位坐标是十一位数。
木星的也是。
银河核心的是十三位。
十三位数里面包括了三维空间坐标和二维相位锚定值。
这些东西不需要背。
恒星之心会帮他记。
但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坐标又默念了一遍。
艾利安还站在墙边。
他的右手三根手指还在维持着半个拳的姿势。
星轨占卜需要三个条件。
一块星轨母石。
一段至少一千七百年的观星历史数据。
一个愿意在星轨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人。
祖龙星在银河系所有观测过的文明里。
只有两样东西从来不外借。
一样是星轨母石。
一样是与之配套的观星历史数据库。
敖渊把这两样东西带到了御城。
带过来的代价他从来不提。
但于洋知道那个代价不会小。
星轨母石在祖龙星归类为S级遗产。
S级的意思是只要它还在祖龙星境内。
任何政治变动都不会影响它的归属。
但一旦离开。
它自动降为无主物。
敖渊等于从祖龙星偷了一块母国根本不认识的石版出来。
这个逻辑矛盾他从来没想办法解决。
他只说了一句话。
“星轨不看你从哪里来。它只看你是谁。”
御城的星轨母石在塔楼地下四层的一个圆形石室里。
石室的穹顶上刻着完整的二十八星宿。
不是蓝星古代的二十八星宿。
是祖龙星那套。
敖渊把这个石室建好之后只有他自己用过一次。
那次占卜他问的是蓝星在第三次星际战争中能否存活。
星轨给他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他说他没看懂。
后来战争结束。
蓝星存活了。
他才明白那四个字不是预言。
是星轨在教他怎么打那场仗。
星轨母石是一块直径约两米的暗灰色石板。
嵌在地面的正中央。
石板表面光滑但布满纹路。
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
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意画的。
它们对应的是银河系内两万多颗被祖龙星观测过的恒星在时间轴上的实际星轨投影。
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颗星。
每一条纹路弯曲的方向和弧度都决定了它对提问者的回答。
石板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铭文。
铭文用的是祖龙古语。
于洋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恒星之心替他翻了一句。
翻译结果只有八个字。
过去已知。
未来可问。
铭文的刻痕深度是零点三毫米。
和石板上星轨纹路的刻痕深度完全一致。
雕刻这两种纹路的工匠用的是同一把刀。
同一只手。
同一个下午。
敖渊站在星轨母石旁边。
他的手指在石室墙壁上的一个小面板上敲了三下。
面板亮起来。
蓝色的全息投影铺满了整个穹顶。
二十八星宿的光点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
转动的速度很慢。
大概每半分钟转一圈。
“站着。把手放在石板上。闭上眼睛。”敖渊说。
“星轨会从你那枚微型护盾上读取你的身份频率。护盾是祖龙星的东西。星轨认识它。不用你签名。”
于洋把手放在石板上。
石板的表面温度比室温凉一点。
凉的不多。
在手指触碰到石板的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轻微的震颤。
不是机械震颤。
是一种频率极低的能量波动。
能量波动在指腹和石板之间来回游走。
“问一句话。”
于洋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问的是心里想的话。
三个字。
怎么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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