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穹顶上二十八星宿停住了。
不是缓慢停下来。
是一瞬间全部定格。
定格的画面持续了约三秒。
然后穹顶上的所有星光全部熄灭。
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持续了大约七秒。
敖渊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紧张。
这是经验带来的本能。
星轨熄灯的时候任何声音都不能有。
因为那七秒是星轨正在遍历所有数据。
七秒后。
穹顶右下角有一颗星亮了起来。
很暗。
暗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一共四颗星。
四个光点分布在穹顶的四个方向。
彼此之间的连线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第一颗星光在左上角。
光芒闪烁了两次。
然后在穹顶表面显出一段全息影像。
全息影像是低分辨率的。
灰色调。
但画面很清楚。
画面开始的时候有一个大约零点五秒的延迟。
延迟期间穹顶的左上角区域出现了很细的雪花噪点。
噪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
是沿着二十八星宿中角宿的星位线排列的。
角宿在祖龙星的占星体系里代表“开始”。
一个关于开始的画面伴随着角宿的噪点。
这是一个信号。
敖渊看懂了。
但他没说。
全息影像的内容在零点五秒后完全展开。
诺瓦。
被围在一个黑色的空心球体内部。
空心球体的内壁上布满了规则纹路。
纹路的走向和收割者的规则编码完全一致。
诺瓦的三个紫色核心球在他身前排成三角阵。
核心球的光在快速减弱。
他的银色誓言号已经变成了碎片。
它漂浮在球体内部。
像一片灰白色的尘埃云。
尘埃云中可以看到银色誓言号舰桥的残骸。
残骸的断面很整齐。
不像是被炸开的。
更像是被一种定向力场从内部沿着结构弱点撕开的。
收割者知道银色誓言号的弱点。
它们用规则编码编写了一个专门针对这艘船的拆解程序。
拆解程序的执行时间大约不到三秒。
三秒之内一艘在银河系服役了两千七百年的恒星级旗舰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
碎片的大小很均匀。
最大的不超过十五米乘八米。
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
于洋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石板。
第二颗星在右上角。
全息影像是一颗气态行星。
木星。
木星外侧的信标在画面中碎裂。
碎裂的过程不是爆炸。
是信标结构从内部被一种暗红色的能量撕开。
蓝色和暗红色的对比太强烈。
于洋看过木星信标至少一百次。
他第一次看到它的内部结构彻底暴露在真空中，
信标的核心反应堆在碎裂的那一帧画面里完全熄灭了。
熄灭之前有一瞬间的白色闪光。
闪光持续了大约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之后画面变成暗红色。
暗红色的能量从信标的核心往外扩散。
扩散的速度不是光速。
大约是光速的百分之三十。
扩散的过程中暗红色的能量流在经过信标外壳的合金层时没有减速。
合金层对它有大约零点零三秒的阻滞。
合金层随后被穿透了。
穿透之后合金层的断面是熔融态的。
熔融态的边缘能看到很细的金属液滴在真空中飞出去。
液滴的直径大约在零点五毫米到一点五毫米之间。
零点五秒之后画面结束。
第二颗星熄灭。
第三颗星在左下。
影像很短。
不到两秒。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面有两个半人。
夜澜。
小龙女。
小龙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性别看不出来。
房间里的光线是黄昏的橙黄色。
夜澜坐在一把椅子上。
背影挡住了窗。
她的坐姿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的背很直。
恒星级身体的脊柱几乎没有自然弯曲。
但在这段影像里她的肩膀有一点点往前倾。
倾的角度大约是三到五度。
这个角度在人类身上是疲惫的坐姿。
在夜澜身上代表她卸下了一层防御。
她不需要防御那个房间里的人。
小龙女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低头的角度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看任何东西都是平视。
哪怕对象比她矮。
她也会调整自己的视线平面以保证平等。
但看这个婴儿的时候她把头低到了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高度。
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婴儿的头顶。
嘴唇和婴儿额头之间的距离大约不到两厘米。
她的右手食指在婴儿的左手掌心里。
婴儿的五根手指握住了她的食指。
握得很紧。
婴儿的手掌大小大约是成年人拇指指甲盖的三倍。
于洋不在画面里。
画面结束于婴儿的手松开小龙女食指的那一帧。
松开的那一刻，小龙女的拇指追了上去。
她把婴儿的拳头重新包住了。
第四颗星在右下。
影像出现得最慢。
因为它要显示的不是画面。
而是一串数字。
全息影像上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符。
。
字符停留了约一秒钟。
然后旁边的全息标注上跳出另一行字。
很小。
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星轨占卜对象已注册。
注册编号。
四颗星在穹顶上停留了约十秒。
然后同时熄灭。
但熄灭的先后顺序不同。
第一颗灭的是左上角诺瓦的画面。
然后是右上角木星信标。
然后是左下角的房间。
最后是右下角的编号。
四颗星的熄灭间隔各约零点三秒。
熄灭时星光不是直接消失。
是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
收缩的速度和亮起的时候刚好相反。
石室的灯光恢复。
穹顶上的二十八星宿重新开始缓慢旋转。
于洋把手从石板上拿起来。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情绪导致的。
是他的身体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消耗了大量的能量。
恒星之心在体内的转速降到了一个非常低的水平。
修复系统弹出了一个面板。
【宿主星轨占卜能量消耗。
本次消耗修复点折合恒星之心全力战斗约一个月。
当前储备修复点已从29.3万亿降至17.1万亿。
建议立即进食。
补充约1.4万单位的星能食品。
】
于洋看了面板三秒。
他注意到下降的不是数值本身。
而是修复点的消耗速率在减慢。
从占卜开始的几秒内消耗了12.2万亿。
这个消耗量比恒星之心全力战斗一个月的消耗要高出大约百分之四十。
星轨母石在读取他的生物特征时同时也在读取恒星之心的能量储备。
它按最优路径调配了每一次计算的能耗。
但它没有考虑到恒星之心在木星外围战斗后的恢复还没完全走完。
实际缺口比面板显示的更大。
敖渊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眼角抽了一下。
“你问的是什么。”
“怎么赢。”
敖渊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石室门口。
门是修复系统强化过的合金门。
表面摸起来很粗糙。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开了。
外面的走廊里站着艾利安。
他靠在墙上。
他的银色瞳孔在走廊的暗光中是两颗很小的灯。
“星轨给了你四段画面。”敖渊说。
“第一段是诺瓦。说明诺瓦现在是战局里一个绕不过去的点。你救不了他。但你必须知道他死了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第二段是木星信标碎裂。第三方案可能会失败。或者说。成功之前会失败一次。第三段是你不在的画面。这个我不替你解。有个人比我更该替你解。”
敖渊走出石室。
艾利安进来。
站在星轨母石旁边。
他没有问那四段画面是什么。
他看着于洋。
看了大概三秒。
“星轨给你标号了。”
“。”
艾利安的银色眼睛眯了一下。
瞳孔缩得很小。
这是他的本能反射。
收缩原因不是计算。
是吃惊。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艾利安说。
他说话的时候银色的瞳孔在慢慢恢复原来的大小。
恢复速度很慢。
从收缩到正常用了大约两秒。
平时他用不到零点一秒就能完成瞳孔的调整。
这两秒差出来的时间说明他需要消化这条信息。
“星轨占卜体系从来没有开出过编号。祖龙星万年的占卜记录里，只有约五十万次占卜。每一次占卜都会激活星轨。但星轨从不给人编号。编号是星轨在说，今后有人在银河系里搜索星轨历史数据库的时候。用这个编号搜到的第一条占卜就是你的。你是一百万年历史上第一个被星轨注册的人。”他停了一下。
眼睛又眯了一下。
这次不是计算性的收缩。
是他在回忆。
“祖龙星古卷里有一句话。星轨不开名。开名即定轨。意思是星轨给谁编号。谁的命运轨道就已经被写进了它的数据库。无论之后发生什么。轨道不会消失。”
于洋把他扶到石椅旁边的凳子边缘坐下来。
他的手指已经完全稳定了。
稳定到连静置在光滑石板上的镭射笔都没有反射出任何微弱的抖动。
面板在他的视网膜上精准地按照指令切割出四格画面。
四个画面分布在视域的四个角。
他盯着左下角那个不到两秒的画面。
夜澜的背影。
小龙女怀里的婴儿。
黄昏的光。
他把这个画面在视网膜上放大了。
放大倍数是四倍。
四倍之后的画面分辨率到了极限。
像素的颗粒感很明显。
但仍然能看到更多细节。
婴儿的五根手指是张开的。
不是攥拳。
是张开。
手掌朝上。
朝向小龙女的脸。
婴儿的掌心里有三条很浅的纹路。
一条生命线。
一条智慧线。
一条感情线。
三条线的分布和人类婴儿的完全一致。
但手掌中央有一条额外的银色细纹。
从手腕方向斜穿到食指根部。
这条纹不在人类的生理结构中。
于洋在银星人的医学图谱上见过这条纹。
它叫“星脉线”。
是银星人体内银色血管系统发育完成的外在标记。
这条线说明婴儿拥有两套血管。
一套人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