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赵铁山突然插嘴,你要是能跟它聊上,帮我问问,它身上那些纹路能不能拓下来?我回去好交差。
我尽量。
舱门打开。
灰色涌进来。不是空气,是灰,带着温,带着陈味,带着一股睡了很久的床上的味道。江晨跨出去,脚在虚空中踩了一下,没踩实,但也没掉下去。灰托着他,和船浮在水上一样,只是这水是温的,不流动,稠,比水轻,比空气重。
哎!江晨!赵铁山突然从舱门探出头,要是它醒了,你就说你是来修暖气的!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滚回去!林霜一把将他拽进舱内。
江晨顺着船体和骨头之间的缝隙游。
骨头越来越大了。不是距离近,是骨头本身在视野里膨胀,纹路从细线变成沟,从沟变成坑。他找到一处凹陷,很大,能容一个人蹲进去。凹陷里有灰,积了很厚,他吹了一下,灰没动,太重。他用手拨,灰像面粉一样从指缝漏下去,露出底下的骨面。
骨面有毛孔。毛孔里也有灰,但灰是嵌进去的。
他把手插进凹陷深处。
温的。
不是石头的凉,是体温。不均匀,掌心烫,指节凉,和人发烧时额头和腋下的温差一个样。皮肤贴上去,能感觉到糙,像老树皮,像风化了的石头。
深处有东西在跳。
很慢。数到十五,跳一次。撞在他的手背上,不是撞击,是顶,像有人从里面伸手顶了一下骨头,力传到外面,顶在他的掌心。
他等了一会儿。
第二下顶上来的时候,他用力按了按。
按下去,凹了一点。骨头是活的,有弹性。按下去的地方慢慢回弹,回得很慢。回弹的时候,灰在周围流动,温的,带着陈味,吹在他的后颈上,汗毛没竖,反而软了,贴在了皮肤上。
他没有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对方听不懂。他也不懂对方。
只是按着。
第三下脉搏顶上来的时候,他松了手。指节伸不直,他甩了甩,甩开了。灰慢慢落回凹陷里,把骨面盖住,像盖上了一层被子。
他游回晨星号。
舱门关上。
赵铁山第一个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它咬你没?
没咬。江晨摘手套,里面湿透了,汗把灰和成了泥,活的。在发烧。
发烧?
嗯。体温高。心跳慢。皮肤烫,里面更烫。江晨坐回操控台,做噩梦的时候,人都这样。我奶奶以前做噩梦,我摸她额头,就这样。
你摸它了?
按了一下。
它什么反应?
没反应。江晨看窗外,但也没翻身。我按的时候,它第三下脉搏跳完,就停了。现在还没跳第四下。
风灵从座位上抬起头。她没捂额头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松的。
呼吸变了。她说。
怎么变?
以前吸得多,呼得少。和憋气一个样。风灵的声音比刚才轻,现在,平了。吸多少,呼多少。不憋了。
江晨看戒指。戒指不烫了,只是温,像人的正常体温。
赵铁山把图纸摊在桌上,灰落在图纸上,他吹了一下,没吹掉,灰和纸一个颜色。他用手抹,抹出一道道灰痕。
这些纹路……他指着窗外,如果这骨头真是被人拆过又装过,那造它的人,图什么?造这么大,又不要了。扔在灰里,让它自己睡,自己翻身,自己做噩梦。
也许不是不要了。李清歌说。她坐在角落里,看自己的手,是来不及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清歌顿了顿,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造它的人,走得很急。急到没工夫把它拆开带走。就留在这,让它自己睡,自己等,自己翻身。翻累了,再睡。睡到连翻身的劲都没了,就彻底变成灰。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想起来。李清歌抬头看江晨,或者等到连等的念头都烂掉,烂成灰,和它身上的灰一个颜色。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山突然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背包。塞到一半,停住,又抽出来,往窗户上贴了一下,对着骨头看了最后一眼。
我记下了。他说,纹路的全貌。回去能画出来。
回去?林霜说,往哪回?
赵铁山愣了一下。图纸垂下来,卷边散开。
是啊。他说,声音比刚才轻,往哪回。
江晨没说话。他坐在操控台前,指针还是不动,坐标还是空的。但他没看仪表,看窗外,看那根骨头。
灰里,骨头横在那里,像一条路,又像一堵墙。灰落在观察窗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灵又摸了摸额头。月牙疤是凉的。
它还在睡。她说。
嗯。
但呼吸平了。风灵说,吸多少,呼多少。不憋了。不做噩梦的时候,人都这样。
江晨低头看戒指。戒指是温的,指根的皮肤不红了,只剩一圈浅印。
他把手放进口袋,又拿出来。口袋里也是灰,手指插进去,再拔出来,指缝间夹着灰,灰是温的。
赵铁山突然开口:那什么,咱们现在……是不是迷路了?
坐标没了。江晨说。
那就是迷路了。
嗯。
……那你刚才出去,是跟它问路去了?
算是吧。
它怎么说?
没说。江晨看着窗外,但它不翻身了。睡得很平。
那咱们呢?赵铁山抱着自己的背包,也睡?在这灰里飘着,睡到变成灰?
先不睡。江晨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它做下一个梦。江晨说,或者等我想明白,怎么跟一个睡着了的大骨头问路。
船在灰里漂着。骨头在没有声音,只有船壳偶尔发出一声吱嘎,像老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又睡了。
赵铁山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四份。
吃吧。他说,反正也回不去了,先别饿死。
你哪来的饼干?
我藏的。赵铁山理直气壮,我爹说了,出门三件套,钱包、钥匙、干粮。我钱包丢了,钥匙没门开,就剩干粮了。
林霜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难吃。她说。
难吃也得吃。赵铁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害怕。
风灵接过一块,小口小口地啃。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江晨。
它还会翻身吗?她问。
会。江晨说,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它做什么?
做梦。江晨说,做个好梦。
你怎么知道是好梦?
因为我按了它一下。江晨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灰,第三下的时候,它跳得很轻。像……像松了一口气。
赵铁山眨眨眼:你确定它不是被你按疼了?
疼它会翻身。
那它没翻身……
就是舒服了。江晨说。
赵铁山沉默了两秒,突然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江晨,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去当按摩师。专门给骨头按摩。生意肯定好,毕竟这么大的骨头,全世界就这一根。
滚。
好嘞。
灰还在飘。船还在漂。骨头还在很多年、终于有人来看它的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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