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号穿过水玉门,颜色没了。
不是黑。是灰。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饱和度键给抠了,只剩一张开了黑白滤镜的老照片。仪表盘上的红灯还在亮,但红得不正,和绿灯融成一个色,灰扑扑的,像两个闹别扭的小朋友谁也不理谁,最后变成了一团和稀泥。
赵铁山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五根手指灰蒙蒙的,指甲和肉一个色。
我靠,他扭头看江晨,你这船该做保养了。显示屏都褪色了。
没坏。江晨敲了敲仪表盘。指针不动,坐标全没了。是外面灰太厚,光走不远。
灰?赵铁山把脸贴到观察窗上,鼻尖在玻璃上压扁了。这哪是灰,这分明是老天爷打翻了水泥袋子。咱们这是闯进哪个施工队现场了?
风灵从座位上直起腰。她没看窗外,先看自己的手。手背是灰的,血管也是灰的,像戴了层灰丝袜。
这里没风。她说。
太空本来就没风。林霜站在舱门边,铁签子拔出来了,但没握实,签尖垂着,像根没精打采的筷子。
不一样。风灵摇头。她额上的月牙疤在灰光里发白,平时那种淡金色的亮没了,现在像个贴歪了的创可贴。以前每到一个地方,疤都会痒。这里,疤是死的。像块死皮贴在额头上,还揭不下来。
那你挠挠。赵铁山说。
挠了。越挠越僵。风灵苦着脸,感觉像在抠自己的脑门骨。
船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引擎抖,是船壳在抖,从脚底板往上震,震得座椅发麻。水杯放在台面上,水面没晃,但水变灰了,像搅浑了的芝麻糊。
哎哟我去!赵铁山一把抱住自己的工具包,地震了?这太空还能地震?
不是地震。风灵突然缩起脖子,两手捂住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是
什么东西?
我们,它在翻身。慢。很大。大到……大到我的感知刚伸出去就被弹回来了,像蚂蚁想量大象的腰围,卷尺不够长。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你别吓我。我胆儿小,晚上尿床你洗床单啊?
你晚上尿床跟这有什么关系?林霜瞥他一眼。
气氛到了嘛。赵铁山嘿嘿干笑两声,笑声在灰里飘不远,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江晨打开船头灯。光柱切出去,照不远,灰太厚,光走一半就散了。光柱尽头出现一道脊,横在那里,左右看不到头,前后看不到尾,像道山梁,但山梁是圆的,滑溜溜的。
山?赵铁山把脸贴到观察窗上,鼻尖压得更扁了。
不像。林霜抱着胳膊,太圆了。太光。山有石头尖,会割光。这个不割,光到它身上,就软了,化了,像照在一团棉花上。
那是什么?棉花糖山?
你过去舔一口就知道甜不甜了。
我不去。我血糖高。
船再近一点。那道脊上有了细节。纹路。一道一道,平行排列,凸起来,像骨头断了又长回去结的痂。
赵铁山突然转身,扑向自己的背包。图纸抖开,往玻璃上贴。图纸是泛黄的,边角卷了,上面用墨线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结构。齿轮,杠杆,卡扣,木头缝。
卧槽!他猛地一拍大腿,这凸纹……跟我家那本破书上的图,一个走向!
什么破书?
我太爷爷画的!赵铁山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图纸和玻璃之间来回跳,指甲刮得玻璃吱吱响,说我祖上见过一种大东西,会动,没肉,全是骨头。我爸说是瞎编的,是老头吹牛骗酒喝。现在看来……老头没吹牛!
所以这是骨头?江晨挑眉。
是骨头!赵铁山舔了舔嘴唇,嘴唇是灰的,舔完更灰,而且被人拆过,又装过!这些纹路不是长出来的,是装的时候留下的接缝。像……像拼积木!有人把它拆开,又一块一块拼上了!
那这积木有点大啊。林霜说,够拼到明年双十一的。
别过去。
声音从船舱后面传来。李清歌扶着舱壁走出来,步子很慢,像刚睡醒。她的脸是灰的,像放了很多年的馒头表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林霜转头。
骨头。李清歌说,很大的骨头。
谁的?
李清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目光抬起来,躲到那道骨脊抠得咔咔响。
说啊。赵铁山急了,别卖关子,我这儿图纸都摊开了,就等您给盖个章呢!
说了,你们怕。
怕什么怕,赵铁山一拍胸脯,我赵铁山什么场面没见过?上次在镜海,那鱼怪张嘴比我家门都大,我不也……
你当时尿裤子了。林霜插嘴。
那是汗!
汗只湿前面?
赵铁山:……
李清歌没笑。她松开铆钉,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它以前有名字。现在没了。名字被人收走了。
谁收的?
造它的人。李清歌说,造它的人走了。把它留在这。它等了很久。等到连等是什么都忘了,就开始睡。睡到连睡都忘了,就开始翻身。
睡了多久?
久到……李清歌转头看窗外,骨头表面的灰在微微动,久到连噩梦都重复了很多遍。同样的梦,做了一遍又一遍,骨头上都长出同样的印子了。就像你老做同一个梦,枕头都被你睡出一个固定的坑。
那它枕头得有多大?赵铁山比划了一下,得有个足球场吧?
可能更大。
船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声音,是压力。胸腔被挤,耳膜向外鼓,像有人从两边捂住了耳朵。赵铁山张了张嘴,没听见自己出气。风灵突然叫了一声,不是疼,是憋,气吐不出来。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月牙疤在灰光里发亮,白光,烫光。
它翻身了!它翻身了!风灵喊。
骨头在动。
表面的灰簌簌地掉,像沙子从筛子眼里漏下去。露出底下的颜色。象牙黄,带血丝的黄,像放了很多年的老骨头。骨头在翻身,慢,但力量大,灰被搅动起来,形成漩涡,晨星号像一片叶子在漩涡里横移,船壳发出吱嘎声。
哎哟我的妈!赵铁山死死抱住座椅,这翻身动静比我爸打呼噜还大!
你爸打呼噜能把你震飞?林霜两脚分开站着,努力保持平衡,铁签子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江晨脚边。
那倒不能,赵铁山脸都白了,但我爸打呼噜我能踹他。这个我踹不动啊!
江晨一把抓住操控杆。杆是灰的,手也是灰的,他分不清自己握没握实,只感觉杆在震,震得虎口发麻。
稳住!他喊。
稳个屁!赵铁山回喊,我早餐都要吐出来了!
船被气浪推得横移。不是风,是骨头翻身时挤出来的气,带着一股陈味,像老房子里没人睡的床。风灵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它在吸气!她说,吸得很深!肺张开了!
你怎么知道是肺?
灰在动!风灵指着窗外,灰确实在流向骨头下方,吸气的时候,下掉一层!就像我爸抽烟,猛吸一口,烟灰缸里的灰都要飘起来!
你爸怎么什么都干?
我爸是烟鬼!
翻身停了。
骨头重新沉下去,灰慢慢落回来。晨星号晃了几下,稳住了。船壳还在吱嘎,余音很长。
江晨低头看手。
时空之戒在指根发烫。以前只是闪,现在是烫,像握着一块刚出锅的红薯。他抬头看那根骨头。纹路在灰光里若隐若现。戒指上的光也在闪,闪的节奏和骨头翻身时灰流动的节奏一样。
我出去。他说。
理由。林霜说。她没问你疯了吗,她问理由。
戒指烫。江晨把手指给她看,红了一圈,它在引我。引我去骨头那边。
引你你就去?林霜挑眉,它引你你怎么不引它?你俩互相引,在这跳交谊舞呢?
不去,江晨说,我们就一直飘在这灰里。没有坐标,没有光。你想飘多久?飘到没油?飘到饿死?
那也不能出去送死啊!
不一定送死。江晨从座位我。等它翻完了,躺平了,灰落下来,我就够不着它了。
够不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晨指着窗外,它翻一次身,要隔很久。这次翻完,它会歇。灰会把它重新盖住。到时候我就找不到那个凹坑了。趁现在灰掉了,凹坑露着,我得去。
你去干什么?跟它握手?
看看。
看什么?
看它做不做噩梦。
林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签子,两把并在一起,在掌心磕了一下。
你去。她说,我在这。你出事,我不出去救你。我救不了。灰里游不动,我试过。
行。
但你要是没出事……林霜说,回来告诉我,那骨头到底是什么。别跟我说它是山,也别跟我说它是龙。我要知道它是什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