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片漆黑,寒气森森,寂静至极,狂乱的叫声和喧闹的脚步在周围穿梭,女子如同鬼魅一般坐在高台之上。
她抬着头,静静地望着天空。
“明王…没想到还有个明王…”
外界的声音冲天而起,江头首庞大的身影已然遮蔽了天地,宗嫦静静地坐着,举起杯来,很快便放下了。
她是大赵宫中的厥阴真人,真要计较起来,不过先修了仙道,预备投释,也算是大欲道的修士,如今大欲道隐匿,已经无人接应她。
按理以她的身份,镇压宫廷多年,到了哪一道都是炙手可热,可如今不同了,谁都知道她得罪了谁,她也知道投靠谁都没有用。
于是她只是在宫廷中静静坐着,享受着最后的时光。
可殿前跌跌撞撞,摔进来一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华服,本该是极为威严,头顶的冠冕却已经歪斜,近距离在地上挪了几下,叩头道:
“真人…真人…有人打过来了…他们说…酂门已失!”
他泣血般的哭声响彻,回荡在女子耳边,出奇地,这甚至有些半男半女的真人脸上头一次没有不耐烦,她微微抬起下巴,淡淡地道:
“陛下…”
这跪在地上修为浅薄的修士,正是当今赵帝父戚顽!
这位赵帝忽然听到她柔和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看到了那一双眸子,宗嫦的瞳孔变化不定,隐约有虫豸在其中穿梭,她道:
“陛下未有料到这一日么。”
父戚顽沉默了。
他缓缓抬头,静静地道:
“看来…真人也没有办法了…”
宗嫦低眉看着他,眼底也闪过一丝惋惜。
“轰隆!”
天地震颤,云层浓厚,隐约传来那位头首的笑声:
“李绛迁!”
“可是夺明阳气象而来?你我是友非敌!”
这一声忽远忽近,在天地中响彻,却让眼前的女子大笑起来,她稍稍向后仰,道:
“蠢货…蠢货!”
她不知道在说谁,却因为大笑流出泪来,眼前的帝王跪在她身下,也同样从喉咙中发出一阵歪曲的笑声,宗嫦拿起酒杯,塞到了他手里,道:
“陛下!可记得祖宗否?”
“记得…记得!”
这中年人抬头,面上一下光明起来,那些醉意通通不见了,精神抖擞:
“开国至今,已有十六世,昭武皇帝英明神武,征平四海,其子幽废帝有智,终不能敌天数,礼宗困顿不得,奉送玄机…其余十二世与孤,不过…”
他笑道:
“不过奴婢而已!”
“也够了…”
宗嫦微微一笑,她身上再也见不到什么上修的威仪,就这样盘膝坐在地上,举起玉壶来,为这位陛下添酒,又为自己满上了,轻声道:
“锦衣玉食足足十二世,还不够么。”
眼前的人低下头。
“不够么…不够么…”
父戚顽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淌出两行血泪来,冷冷地道:
“孤是父戚氏的子孙!孤是昭武皇帝的血裔,你们圈禁了我父戚家世世代代…你们…”
“够与不够,都结束了。”
宗嫦平静地看着他,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似乎因为他的痛恨与仇怨而生出几分厌烦了。
“江头首那个废物…是挡不住九世明王的,他要么被骗出阵杀了,要么先破阵后陨落,无论如何,也没有人在乎你们父戚家的恩仇。”
她亮出一个笑容:
“陛下要亡国了。”
父戚顽好像已经被这醉意冲昏了头脑,他从地上跳了起来,解开衣袍,癫狂的在这大殿中狂奔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被逃命的宿卫丢弃的干戈,攥在手里,跳到那帝位上,双手紧握,狂笑道:
“好啊!好啊!来罢…终于解脱了,终于叫你们动手了!来啊…臭秃驴们!”
血泪不断从他的眼角淌落,滴落在金衣上,他的浑身都在颤抖,可那些往常压抑在殿中的所有目光都消失了,可以让他尽情的咆哮与谩骂。
殿中的声音一重盖过一重,宗嫦按着高台边的玉栏站起来,将最后一杯酒遥遥敬向了西方陇地,旋即随手将杯摔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宝剑来。
“都不过是玩物而已,这一个玩物又被另一个玩物所玩…”
“不过…”
殿中的咆哮声,仍然一重盖过一重,已经听不出确切的语句,似乎还有大哭之声,这真人却毫不在乎,只是迈步往前,抬头看着上面手足舞蹈的人,笑道:
“你虽然是个奴婢,却不是个孬种,平日里到了那些人眼前,却也有几分痛快的话来讲…你也是难得有智慧的…他们逼着礼宗与哀宗在宗内通婚,想要找出个命数子,结果大事不成…反而害苦了你们。”
“倘若父戚延没有暴毙…想必你也是个明君了。”
外界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左右只有灯火在跳动,照得上方的人张牙舞爪,那些肢体的阴影通通在这女子脸上跳动。
“怎么说…也享受了你们大赵一百余年的供奉…虽然我是个魔修,走投无路…可你们大赵一朝,也只配我这样的魔修为之殉国了。”
“陛下啊陛下。”
她转过身,抽剑往外走,喃喃道:
“没想到…我还要死在陛下这么个任人欺凌的奴婢前头。”
…
烈火汹汹。
天地之间昏暗一片,男子一步步踏过群山而来,每一步落下,都在半空中留下圆形的、光环一般的莲花。
诸郡之中无数视线的仰望,看着那身后彩光烁烁的青年。
此时此刻,大阵中终于有了响应,一位摩诃的身形显现而出,却仍然站在大众庇护的范围里,举目眺望。
可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摩诃很是镇定地道:
“李绛迁!”
此言响彻天际,叫那青年有点诧异的抬了抬眼皮,似乎在辨认眼前说话的到底是这摩诃还是他背后的大人。
却见着江头首已经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