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林尘从私塾回来,刚走到街口,便看见前头围了几个人。
蝶儿站在鸡蛋摊前,手里挎着菜篮,正和卖鸡蛋的小贩僵持着。
她身形纤细,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背影挺得很直。
“老板,你昨天还卖三文钱两个,今天怎么就涨到四文了?”
小贩两手一摊,叫苦连天,“夫人,您也得看行情啊,今天母鸡下的蛋少,进价都贵了。”
蝶儿指了指菜篮,“胡说,刚才隔壁王婶来买,你收的分明还是三文钱两个。”
小贩表情尴尬,赶忙赔笑圆场,“人家天天来,那可是老主顾的价钱。”
蝶儿抓住钱袋。
“我这几天哪次不在你这买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小贩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耐烦地摆手,“夫人,您要是心疼这一文钱,去别处转转吧。”
蝶儿看着那篮鸡蛋,没走。
她今日想买两个鸡蛋。
林尘这几日教书回来得晚,夜里还要抄几份书稿,她想给他煮碗热汤。
可她的钱袋里还要留几文钱。
街尾书铺新到了墨条,他那块旧墨已经磨得快见底了。
她站在摊前,一文钱也不肯退。
林尘在人群外停了一会儿。
他注视着她倔强的背影。
脑海中仿佛闪过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影子。
一身红衣,站在雪域之巅。
那时的她不屑凡尘,更不会为一文铜钱与人争到脸红。
可如今,她却站在暮色里,认真得像在守着一座城。
林尘走了过去。
“想买几个鸡蛋?”
蝶儿听见他的声音,身体一顿,回头看见他,眼底先是一亮,很快又把钱袋藏到身后。
“林先生,你今天怎么没被那些调皮学生绊住?”
“今天讲完书就让他们早些回去了。”
林尘掏出铜板,朝小贩递过去,“老板,拿两个个头大的。”
小贩赶忙挑了两个大的,用稻草一裹递过来。
林尘付了四文钱。
蝶儿看着那枚多出的铜板,皱起眉。
“这人摆明了坑你,三文钱就能买下来的。”
林尘接过鸡蛋放进篮里,顺势提过菜篮,“算啦,明天来买你再跟他把价讲回来。”
“可今天白白亏了一文钱。”
“随他去吧。”
“一文钱都能在巷口多买一把水嫩的小葱了呢。”
“就当请他喝口茶了。”
蝶儿跟在旁边,嘟囔着,半天又仰起头问:“相公,你会不会嫌我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
林尘偏头打量她。
霞光落在她脸上,发间木簪有些松动。
“看不出你哪里小气。”
蝶儿停了一下。
林尘拎着菜篮迈步,慢悠悠地说道:“我只瞧见红大小姐如今可真是个持家好手。”
蝶儿怔在原地。
片刻后,她快步跟上来,伸手把菜篮另一边也扶住。
“既然知道我持家,以后在外头可不准你再大手大脚地乱花钱。”
“全听夫人的。”
“书铺的墨条也不急着添置,屋里剩下的还能磨上好几天。”
林尘看向她,“那东西不能省。”
“我说不买就不买。”
“非买不可。”
蝶儿昂着下巴,满脸不服输,“你要是再花冤枉钱,往后买菜就把你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
林尘停住。
蝶儿也跟着停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理直气壮,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林尘凝视她半晌,把菜篮往自己这边提了提。
“行行行,都依你,快回家做饭吧。”
蝶儿低下头,脸上挂起了笑意,“知道啦。”
两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从街口一直落到青石路尽头。
路过柳记包子铺时,掌柜探头招呼,说新出炉的蟹黄包还剩两个。
蝶儿脚步慢了一点。
林尘全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
他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塞进她手里。
蝶儿捧着热气腾腾的油纸包,小声嘟囔:“林先生,这蟹黄包可比一个鸡蛋贵太多啦。”
“尝个鲜嘛。”
“你还真舍得。”
“掌柜都吆喝了,当然要买给夫人解馋。”
蝶儿的话一下停住。
她捧着油纸包,手指被热气熏暖,过了一会儿才咬下一口。
蟹黄的香味散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林尘看着她,心中感到安宁。
不必再提心吊胆,也不必再揣度人心。
那些遥远又沉重的过往,像是真的被留在了身后。
只有一条回家的路,一个挎着菜篮的人,还有她手里舍不得吃太快的热包子。
小院的门就在前方。
蝶儿先一步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推开木门。
院里的桃树影子落在地上,灶房冷着,等着他们回来生火做饭。
林尘跟在她身后,正要把菜篮放下。
蝶儿刚跨过院门,手还扶着门板,身体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林尘的面色骤然大变。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靠在木门上,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
然后她痛苦地捂住胸口,弯下身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