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上下已设的官学和私学加起来，大约能容三成左右的适龄学子。剩下的七成，要么在田间地头帮家里干活，要么在商铺里做学徒。他们不是不想读书，是没有地方读、没有钱读。“
赵不全望着那些纸页上的数字，伸手按在了其中一页上：
“若要在三年之内把这七成也纳入学堂，需要多少银子？“
朱轼道：
“光是新建学堂、购置教材、聘请师儒，先期投入至少需要百万两。之后每年的维持费用，大约在三十万两上下。“
赵不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户部那边，今年能挤出多少？“
朱轼道：
“衡臣算过，若不额外加征赋税，户部今年的节余大约能挤出四十万两。“
赵不全道：
“那剩下的缺口怎么办？“
朱轼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我有个想法，只是说出来怕你觉得太过冒进。“
赵不全望着他：
“你说。“
朱轼道：
“各省的省议局如今已经建起来了。各地商贾富户报效银两的势头还在，若把教育经费列入省议局每年审议的预算项目之中，由地方自行筹措一部分，再由朝廷补贴一部分，那便不只靠户部一家之力。“
赵不全听完这话，目光在朱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把教育也纳入三方共治的框架里。“
朱轼道：
“是。若让地方自己出钱办学，他们便不会觉得这是朝廷强加下来的差事，反而会当成自家的事来办，更能持久。“
赵不全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三月的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微凉。
他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正在抽新芽的树，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无数细小的火苗。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只靠户部一家，也不能只靠朝廷一道旨意。要把省议局、商贾、地方士绅都拉进来，让他们觉得这学堂是他们自己的。只有这样，才能一代一代地办下去。“
他走回案前坐下，从案下取出一份空白的折子，提笔写道：
“臣等议定教育兴国章程三条，请准施行。“
他搁下笔，将折子递给朱轼：
“你看看措辞。“
朱轼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改了几处用词，将折子递还回去。
赵不全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将折子合上，搁在了案角。
那折子后来在三月十五日正式发往各省。
各省的回文在四月里陆续到了，有的说“准“，有的说“可行“，也有的说“需再商榷“。
没有一封说“不可“。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方鹏举从上书房值房出来时，在廊下遇见了赵不全。
赵不全正站在廊柱旁望着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层，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看了方鹏举一眼：
“今日的折子批完了？“
方鹏举躬身道：
“批完了。张大人说学生批得还算稳妥，只是有几处的措辞还不够老练。“
赵不全微微点了点头：
“老练是熬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你只要肯熬，早晚会熬到那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鹏举脸上，
“你父亲在西北替我守粮道守了两年。如今我让你在这边学着料理朝政，你得记住一件事：你学这些，不是为了替我赵不全做事，是为了替那些将来要靠这新制吃饭的人做事。“
方鹏举望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学生记住了。“
赵不全没有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沿着长廊往清溪书屋的方向走了。
廊下的灯笼已经陆续点起来了，将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方鹏举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畅春园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
而此时远在江南的松江府，那位名叫沈念之的年轻督察使正端坐在县衙的库房里，面前摊着一摞积压了三年的旧账册，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身旁坐着两个穿着布衣的本地农户，其中一个须发皆白，正眯着眼盯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沈念之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来，对那白发老人说了一句：
“老人家，您看这笔三年前的河工银，报的是五千两，可您说那年的河堤只修了不到两里地。这事您可愿意在查核文书上签个字画个押？“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来，在沈念之递过来的那张纸上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