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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大清亡了(2 / 2)

赵不全望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出码头时,运河上的雾气已经开始散了,露出水面上那一排静默的船影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潘清依然站在码头上没有动,他的身影在逐渐散去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又还没有折断的芦苇。

那天傍晚赵不全回到畅春园时,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方鹏举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站在廊下,双手垂着,见了赵不全便躬身行了一礼:

“义父。”

赵不全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片刻,这孩子比离开西北时长高了些,眉目间那股子沉静的气度也越来越像方学成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方鹏举的肩头:

“进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进了书房,赵不全在案后坐了,让方鹏举在对面坐下。

他望着方鹏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父亲在西北替我守了快两年的粮道,没有出过差错。你从西北回来之后,我一直把你放在府里读书习武,不让你在外面露面。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方鹏举道:

“义父是为了保护我。”

赵不全点了点头: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在等一个时机。”

他顿了顿,

“如今时机到了。你父亲在西北,岳钟琪在城外,我在这座城里。我要改的,不只是运河上的规矩、不只是八旗的待遇,我要改的是这天下是谁说了算。不要宗室,不要世袭,不要那些靠姓什么就能吃饭的人。以后这天下,要按本事说话,你愿不愿意替我去做这件事?”

方鹏举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习武而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

“义父,我愿意。”

赵不全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像冬日冰面上被风吹开的一线裂纹,很细很浅,却一眼就能望见底下流动的水:

“那好。从明日起,你到上书房来,跟着张廷玉学批折子、看公文。每日卯初入宫,酉正出宫,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是我的义子,你就说你是一个从西北来的生员。”

方鹏举站起身来,朝赵不全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记住了。”

赵不全看着他行完礼,点了点头,便让他去了。

门合上时,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他坐在案前又看了几封公文,批了两个字,然后将笔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十二月十六,赵不全在畅春园召集了张廷玉、朱轼、岳钟琪、傅清、达鼐等人议事。

众人围着一张长案坐了,案上摊着一幅已经画了月余的天下舆图。

赵不全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北到南地扫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我拟了一份新制的章程,请诸位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页,分成几份递了下去,

“第一条,自明年起废除八旗世袭制度,所有旗人子弟一律按田亩纳粮、按丁口当差,不再有任何人能凭着一纸族谱白吃皇粮。第二条,各地官府选官用人,不再论满汉出身,只论才学政绩。第三条,天下田亩重新丈量,按丁授田,大户不得囤地过百顷,逾者分给无田农户。”

他念完这三条时,屋里安静了片刻。

岳钟琪最先开口:

“赵大人,这三条若是推行下去,朝堂上的旧人恐怕要闹翻天。”

赵不全道:

“他们翻不了天。城外有你的三千兵,城内有傅清的九门提督辖下兵马,通州还有达鼐的人。他们闹不闹,都不影响这三条落地。”

他又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

“还有第四条。废除内务府,将宫中所有采买、营造、修缮事务,尽数归入户部统管。”

张廷玉听到这一条时微微抬了一下眼,但没有开口。

屋里的安静比方才更久了些,然后朱轼轻声说了一句:

“赵大人,这些章程若能推行,天下将大不一样。”

赵不全将那叠纸页收拢放回袖中:

“所以它必须推行。”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众人各自回去斟酌那几页纸上的内容,明日再来议具体的施行办法。

等人都散了,赵不全独自留在屋里,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冬日的夜风灌进来,将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两晃才稳住。

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几盏灯火,像是无数人在各自的窗后点着灯等着天亮。

方鹏举第二日一早便去了上书房。

他在张廷玉面前行了一礼,自称姓方,名鹏举,字念之,是从西北来的生员。

张廷玉打量了他片刻,没有多问,只从案头抽了一摞待批的寻常公文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有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方鹏举双手接过那摞公文,在靠窗的案前坐下来,翻开第一份,低头看了起来。

张廷玉坐在自己案后批阅着其他的文书,偶尔抬眼望一下方鹏举的方向。

那孩子坐姿端正,读公文时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在纸边用小字批注几笔,动作利落沉稳,不像刚入值房的新手。

张廷玉收回目光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潘清派人将漕帮的所有花名册、码头账目、船队调度文书装了整整六口大箱子送进了兵部衙门。

钱贵亲自带人清点了两遍,确认无一遗漏才报给了赵不全。

同一天,达鼐带着三千人从通州开拔,沿着运河向南一路布防,在济宁、临清、扬州三处各留了五百人驻守,以确保漕运在改制期间不受干扰。

十二月廿三,赵不全的改制章程终于以朝廷的名义正式发往各省。

邸报上用墨重印了“新制十二条”几个大字,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含糊的官话套话。这份邸报随着驿马在官道上日夜兼程地向南向北传递。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已是十二月的最后几天了。

雪落了一夜,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成一片白,翌日放晴时日光照在雪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赵不全站在清溪书屋的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棵覆满了积雪的老槐树,忽然想起两年多前的那个冬天,他爹赵大业坐在赵家胡同的院里,骂他不肖子。

他望着那片积雪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里,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唯在决心二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放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远处传来早朝的钟声,悠长而沉厚,在雪后的晴空里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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