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车间里,二十多双眼睛全盯着试验台。
总闸手柄明明压在断开位置,红色电源灯也没有亮,那根粗重的主轴却在众人面前转了将近半圈。
速度不快,轴承与油膜摩擦出的低响,却像有人隔着铁壳,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周振华脸上的笑早没了。他看看闸刀,又看看主轴,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脏话。
“这东西还真成精了?”
陈柏川一把将他往后拽。
“成你大爷的精!”
“别挡着控制柜。机器不会闹鬼,只会有人捣鬼。”
韩文博已经跪在控制柜下层。
他平时话少,查线路时更像换了个人。
别人先看接线图,他先看线头、压片和螺钉。
他没碰那只无编号的继电控制盒,只把示波器探头接上主轴编码线。
屏幕上的光点静了两秒,忽然跳了一下。
主电源没有接通,正式控制线路也处于断开状态,这两下脉冲绝不该出现。
“独立回路还活着。”
韩文博抬起头,额角全是汗。
“盒子不是给电机供电的,它只负责发令。真正的电从别处来。”
周振华急得直搓手。
“那就拆啊,还等它再转一圈?”
韩文博冷着脸看他。
“哪根线先拆,你知道?”
“要是里面做了自保持,剪错一根,盘车电机马上再吃电。你拿手去按主轴?”
周振华被堵得没了话,转头便冲门外吼:“都往后退!试验台三米以内不许站人!”
他脾气大,真碰到车间危险,却从不拿工人的命赌运气。
张伟走到控制柜旁,没有伸手抢韩文博的工具。
“它刚才带动的是主驱动,还是低速盘车?”
“低速盘车。”
韩文博指向柜底一根灰线。
“正式方案里,为装配找正留过一套低速试验回路。后来改了设计,这套回路应该取消。有人把它重新接了回来,还绕开了操作台总闸。”
“温度报警旁路也归这只盒子管?”
“大概是。”
“别给大概。”
“给我十分钟。”
韩文博又低下头。
何培章把接线图平铺在地上,一只手压住纸角,另一只手沿端子编号往下找。
陆峥嵘则拿起主轴转动前后的记录,检查那半圈运动究竟有没有被正式系统记下。
张伟凝神扫过控制柜。
“隔壁纸带室有第二路电源。”
张伟指向墙脚。
韩文博顺着方向摸到暗管口,用测电笔核过,脸色更差了。
“不是纸带机的小电源。”
“那边还有一条给旧设备试车用的三相支线,牌子没摘,平时却不用。有人从那条线上分了一路,接回低速盘车接触器。”
陈柏川听得牙根直痒。
“难怪总闸没合,主轴还能动。”
“小盒子出命令,隔壁支线出力。一个藏脑子,一个藏胳膊。”
赵明山带着两名保卫干事赶进来。
“接线组的人已经分开留在三间屋里。”
“昨晚进过控制区的名单也在核。”
“这盒子现在拆不拆?”
“不拆。”
赵明山眉头一竖。
“都自己盘车了,还留着?”
“留下原位,先让它失去碰真主轴的机会。”
张伟看向韩文博。
“能不能保持外观和接线位置不变,把输出改接到试验负载?”
韩文博想了片刻。
“能。”
“把低速盘车接触器换成假负载,再接独立记录仪。盒子发一次令,灯组和记录仪就留一次痕。”
“它会以为主轴还在自己手里。”
“要多久?”
“一天。”
“给你一天。”
周振华终于反应过来。
“您是想看它什么时候再下命令?”
“不光看时间。”
张伟说道:“还要看它下一步想骗哪组数据。”
他当场把责任划开,张伟抓总体试验边界与跨组决定。
“谁也别拿着钳子替机械组拆轴承。”
“也别拿一张计算纸替控制组定线路。”
“先把问题送到该负责的人手里,再交叉核验。”
周振华摸了摸鼻子。
“听着像分地盘。”
陈柏川斜了他一眼。
“责任不分开,出事以后个个都会说一句,我以为别人看过。”
周振华闭上了嘴,韩文博让人取来编号牌,一根异常导线一根异常导线地描图。他每找到一个分支,便在纸上写明端子号、线色、压接方向和通向位置。
“图纸能补,原样只有一次。”
这是他今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何培章则盯上了盒子里的两只晶体管。
他戴着手套,把小灯移近,指尖停在元件边缘一粒针尖大的红漆上。
“这不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的筛选记号。”
陆峥嵘抬起头。
“你们所里的?”
“计算所高温筛选批次。”
何培章说话向来像记试验表,短,准,不肯多添半句。
“正式外协元件标蓝点。红点只用于内部耐热抽测。”
“这两只元件要么从计算所带出来,要么从报废试验板上拆下。”
赵明山问:“能按编号追吗?”
“整板能追,单只未必。”
“过去处理报废板,拆下来的旧件有时只记数量,不记每一只去哪儿。”
“我回去查半年内的报废单。”
张伟点头。
“用连续运行故障复盘的名义查。”
“别在计算所里喊丢了破坏元件。”
“韩文博留下,陆峥嵘也留下。模型和控制现场不能一起空。”
何培章把那粒红漆重新罩进透明证物袋。
“明白。”
张伟的手掌贴近控制盒外壳。
有人不是拎着一只临时拼出的盒子,趁夜塞进来的。
他先量过位置,改过安装孔,试过线路,最后才把它藏进夹层。
这套杀招,比他们此前发现的任何一处手脚都更有耐心。
当天晚上,张伟回到四合院时,前院正围着一圈人。
许大茂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中山装,腋下夹着电影队常用的黑皮包,笑得格外热络。
“张鸣,你可想清楚。”
“区文化站就缺一个懂电又能吃苦的放映学员。平时下乡放电影,逢年过节还能接触先进设备。”
“这机会我都没先给别人,专门给你留的。”
张鸣站在门槛里,手里拿着一张所谓的学习登记表,迟迟没有落笔,许大茂嘴上说是帮忙,眼睛却总往张鸣上衣口袋瞟。
那里装着他的工作证。
“大茂哥,学习登记为什么要填家里人的单位?”
张鸣问。
“政审嘛。”
许大茂笑得更亲切了。
“你哥现在是国家项目负责人,文化站还能不把家属关系写清楚?”
“来,把工作证给我。我明早替你跑一趟,省得你请假。”
坐在旁边的易中海端着茶缸,像个什么都不偏的老好人。
“大茂肯替你跑手续,也是好意。”
“年轻人多学门本事,没有坏处。”
刘桂兰抱着安安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没跟许大茂客气。
“哪家文化站招人,先收工作证不收介绍信?”
许大茂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刘大妈,您不懂放映队的规矩。”
“我不懂,所以我问。”
刘桂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把单位名称、经办人和办公地址写下来,明天张鸣自己去问。”
“这点小事还用他跑?”
“用!”
刘桂兰回答得干脆。
“他长了腿,也长了嘴。”
“用不着把证件交给你。”
许大茂眼角抽了一下。
院里人越来越多,他不好当场翻脸,只能拿手指点点那张登记表。
“行,不交证也成,先把名字签了。”
“名额今晚就报。”
张鸣低头又看一遍,纸张包压住,只露出半行小字。
器材损坏责任,张鸣一下把笔放下。
“
“底联。”
“拿出来我看。”
“都是一样的内容,有什么好看?”
许大茂伸手便想把纸收回去,张鸣先按住了。
两人的手压在同一张纸上,院里的说笑声顿时少了。
就在这时,棒梗从人缝里钻出来,伸手便掏张鸣的上衣口袋。
“大茂叔,我帮你抄证件号!”
他动作很快,指尖已经碰到工作证边缘。
张鸣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棒梗疼得一声叫,嘴里还不服软。
“我又没偷!”
“我就是帮忙!”
“谁让你动我口袋的?”
张鸣把人拉到身前,另一只手掀开许大茂的黑皮包。
底下那张纸完整露了出来。
《放映器材损坏担保认领单》。
损坏物品一栏写着扩音机电源变压器一只、放映机镜头一组,
上面的复写纸一旦签字,张鸣的名字便会落在担保人一栏。
刘桂兰的脸当场变了。
“许大茂,你给我说清楚。”
“你是给张鸣找学习机会,还是找人替你赔东西?”
许大茂想抢纸,张鸣把手往后一收,让他抓了个空,易中海刚才还替许大茂说好话,这会儿立刻改了口。
“大茂,这事你可得解释。”
“帮忙归帮忙,不能把两张表叠在一块。”
许大茂瞪了他一眼。
“一大爷,刚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易中海端起茶缸,低头吹水,像没听见。
贾张氏从后面挤上来,先把棒梗往自己身边拉。
“孩子就是好心。”
“张鸣把他手都掐红了,怎么没人说?”
刘桂兰把怀里的安安交给王莉莉,抬手指向那张担保单。
“好心能往别人兜里掏工作证?”
“你们贾家的好心,我家受不起。”
王莉莉还在月子里,面上仍带着产后的虚弱。她没跟着吵,只把平平、安安的小床推回里屋,又把门关好。
做完这些,她才走出来。
“张鸣,别松手。”
“爸,去请街道干部和电影队的人。”
张建国早憋了一肚子火,听见有正事,拔腿便往外走。
许大茂终于急了。
“都是误会!”
“
“忘了?”
张鸣翻过担保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他的姓名、工作单位,连张伟在一机部任职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连我家情况都提前写好了,也能叫忘了?”
许大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半个小时后,街道干部和电影队器材员一起赶到。
事情一核便清楚了。
许大茂上个月下乡放映,因保管不当烧坏一只变压器,还摔裂了一组镜头。电影队正在追责任,他便弄来一张学习登记表,想借复写纸把担保压到张鸣名下。
他看中的不只是张鸣有工资。
更看中张伟如今的身份。
担保人一旦写成重点项目负责人的亲弟弟,器材科很可能先认账,事后再找张家追钱。
许大茂平日见了张家人,笑得比谁都热乎。
送菜时喊刘大妈。
见了孩子说平平安安有福气。
轮到自己填窟窿,他第一眼盯上的,仍是张伟的家人。
街道干部当场收走两张表。
电影队暂停许大茂两个月的器材外借资格,损坏费用从工资中分期扣除。
在核查结束前,他只能做片库整理和场地清扫,不能单独带设备下乡。
棒梗受人指使掏工作证,也没让一句“孩子不懂事”糊弄过去。
电影队放映场地的板凳和地面,由他连续清理十天,秦淮茹每天陪着签字。
贾张氏还想撒泼,街道干部只问了一句:“要不要把掏证件的事送派出所登记?”
她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人散以后,许大茂站在院门口,嘴上还在认错。
“张鸣,是哥糊涂。”
“往后有好机会,我还想着你。”
张鸣将工作证重新塞进贴身口袋。
“你别想我。”
“我怕被你想进债里。”
院里响起一阵笑。
许大茂跟着笑了两声,牙却咬得很紧。
他不是改好了。
只是这一次没占到便宜,只能先把恨咽下去。
张伟回来时,事情已经处理完。
他没再替家里人出头,也没把张鸣叫到一边训半天,只问了一句:“记住什么了?”
张鸣掰着手指数。
“证件不离身。”
“空白处不签字。”
“有复写纸,先把每一联都抽出来看。”
“别人越催,越不能急。”
张伟点头。
“够了。”
刘桂兰抱着平平坐在一旁,听见这话才消了些火。
“你别光说够了。”
“你们单位那些事往家里绕得越来越多。张鸣学会防,张文、张武也得教。”
“从明天开始,家里的证件统一收好。”
王莉莉接了一句:“两个孩子放学只跟家里定好的人走。谁说是张伟派来的都不成,先回学校办公室打电话。”
张文、张武听得认真,一起点头。
张建国想说院里哪有那么多坏人,看到桌上那张担保单,又把话收了回去。
这一次,张伟没有用自己的能力替家人避开陷阱。
张鸣自己看见了底联。
刘桂兰自己守住了证件。
王莉莉先护住了孩子。
张家人正在学会,不靠张伟时时守在身边,也能让伸过来的手吃疼。
第二天一早,五轴攻关室的控制区恢复工作。
第二十八张无名外援证仍封在赵明山的抽屉里,登记状态写着“人员未到,暂缓发放”。
门卫却已经记住了那串编号。
谁拿着它出现,不立刻抓,先看他去哪里,见谁,想碰什么。
韩文博用一上午把隐藏回路与真主轴彻底隔开。
控制盒的外观没变,原来的导线也还压在端子上,真正输出却被接进一组灯泡和记录笔。
盒子每发一道指令,灯泡便亮一次,纸面也会划出一道黑线。
何培章连夜回过计算所。
他带回来的不是一句“查到了”,而是六本报废登记、三张拆件清单和一袋封存样品。
“红点晶体管来自第四批高温时钟板。”
“一共报废六块。”
“四块已经粉碎,两块登记为拆件教学。”
“拆件领取人,吴庆平。”
失踪的计算所资料员。
又一根线落到了他身上。
赵明山问:“能不能定是他装的?”
何培章摇头。
“只能定元件经他领出。”
“他交给谁,谁又把元件焊进盒子,记录没有。”
“少一步证据,就少说一步话。”
这是何培章的规矩。
周振华听完,压着火骂道:“这帮人做坏事倒知道不留单子。”
“真要给你留全套单子,保卫处也不用查了。”
赵明山把登记册夹进证物袋。
“先查吴庆平过去半年接触过的工厂协作人员。”
“查归查,别让消息从计算所散出去。”
隐藏回路刚完成隔离,第一轮五轴低速模拟联调便出了问题。
这次不碰高速主轴。
三个直线轴与两个旋转轴,只在小范围内按纸带程序做模拟动作。
纸带被读入装置一口口吞进去,继电器依次吸合。记录仪上,五支笔尖画出各自的运动轨迹。
前三段还在预计范围。
第四段进入换向后,两条曲线突然岔开。
第五段结束,理论刀位与模拟刀位的差距已逼近毫米级。
周振华看着那道越张越大的口子,脸都垮了。
“还没装刀,空着走都能差这么多?”
陈柏川立刻俯身检查平台。
“机械低速没有卡住。”
“摆头间隙有,但不至于一段比一段大。”
陆峥嵘拿起计算纸,眉头越皱越深。
他性子傲,却从不护自己的模型。数据不对,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计算组。
“第四段开始,摆动轴和直线轴同时换向。”
“如果位置反馈晚进一个循环,修正会追着旧位置跑。”
韩文博摇头。
“插补顺序昨晚才验过。”
“寄存单元也没冲突。”
“我查中断优先级。”
周振华看向张伟:“您觉得哪儿有问题?”
“先别问我觉得。”
张伟指向外接记录仪。
“断正式控制,只看独立通道。”
操作员切断正式控制电源。
纸带停止读入,控制柜里的吸合声也停了。
外接记录仪本该回到零位,反馈笔却仍在一下下抖动。
韩文博把信号引到示波器上。
脉冲频率与第四段后出现的异常反馈完全一致。
“不是程序自己算偏。”
“有人在给它喂假位置。”
他沿着信号线查进柜体夹层,在无编号继电盒后面,又摸出一只火柴盒大小的脉冲发生器。
外面缠着黑色绝缘布,压在两块端子板之间。
挡板不拆,手电从正面照也看不见。
陆峥嵘盯着那只小盒子,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