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一把揪住他。
“偷东西偷到产妇和孩子头上了?”
棒梗还想嘴硬,奶粉袋已经从棉袄
院里人闻声围来。
贾张氏冲得最快,开口便骂张鸣欺负孩子。
“一袋奶粉而已,你们家那么多,给槐花喝点怎么了?”
“给不给,是我们家的事。”
刘桂兰抱着安安站在门内,气得脸色铁青。
“你让孩子钻门偷,反倒怪我家不给?”
“谁说是我让的?”
贾张氏立刻翻脸。
棒梗捂着沾满蛋液的衣襟,当场嚷起来。
“你说让我先看位置!还说张家少一袋也饿不着!”
贾张氏伸手便想拧他耳朵。
“小兔崽子胡说八道!”
街道干事正在前院核棒梗前几次的清扫记录,听见争吵赶过来,把人和物一起拦下。
奶粉按袋底记录核对,正是机关工会慰问份额。
两个鸡蛋也能在刘桂兰的小本子里找到来源。
证据摆得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
处理没有伤及贾家的基本口粮,却足够让他们肉疼。
贾张氏必须照价补回奶粉和鸡蛋,额外救济申请暂停复核一个月。
棒梗的院内清扫再加十二天,每天下工后还要到街道报到。
秦淮茹当着一院人的面赔礼,脸上烧得厉害。
回到屋里,她第一次没替儿子和婆婆找借口,关上门便哭了一场。
贾张氏嘴上骂棒梗不争气,心里却把刘桂兰恨得更深。
在她看来,张家能收到那么多奶粉,分一袋给贾家本就是应该的。
这次吃了亏,她也没觉得自己错,只觉得下回不能再让棒梗直接动手。
院里的闹腾刚处理完,刘桂兰便开始重新收拾屋子。
她先烧水,再熬小米粥,把平平和安安的包被分开放好。
炕边还贴了一张纸,左边写平平,右边写安安,吃奶、换尿布的时间轮流记。
张建国看得直乐。
“自己的孙子还能抱错?”
“你能分出来?”刘桂兰问。
张建国凑到两张小脸前看了半天,指着左边说道:“这个是平平,脸圆一点。”
“那是安安。”
“刚才不是放右边吗?”
“换过位置。”
张建国顿时没了声。
屋里憋笑的人一下全笑了出来。
刘桂兰没理他,转头对张伟说道:“从今天开始,进门先换工作服。图纸不许带进里屋,口袋里的铅笔头、螺丝、废纸也都掏干净,别往孩子被子上蹭。”
“知道。”
“现在就掏。”
她拿起张伟换下来的外套,逐个翻口袋。
一支短铅笔,两张车辆登记票,一小段测量记录,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白纸。
“这是什么?”
张伟接过来。
纸上只写着一组编号,WX-3-07。
他的神色一下冷了许多。
正式批文刚下,第三分区还没有启用。
知道这组完整编号的人,不超过十个。
更麻烦的是,这件外套昨天一直挂在病房外的小衣柜里。
“不是你的?”刘桂兰问。
“不是。”
“什么时候进去的?”
“还不知道。”
张伟没有让家里人继续猜。
他把纸放进干净信封,立即叫来赵卫东。
“原门禁方案全部作废,人员分组重新打乱。第三资料区表面照常准备,核心文件一张也不放进去。”
王莉莉看着那只信封。
“医院里还有人没查清?”
“可能在医院,也可能更早就在研究处塞进去了。”
张伟说道:“现在只有一组编号,先查接触外套的人和十名知情者,别扩大。”
张建国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属耗子的,哪儿都钻。”
“这件事不往院里说。”
“我知道。”
这一次,张建国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当晚,原定门禁编号全部取消。
核心人员重新划组,原始模型转入另一间不在启用方案里的保密室。
保卫人员暗中核对十名知情者近三天的行踪,研究处表面却没有任何变化。
三天后,计算技术研究所的人到了。
沈怀章亲自带队,身后跟着陆峥嵘和何培章。
陆峥嵘负责空间坐标转换、插补逻辑和动态误差计算。
何培章负责晶体管逻辑板、连续运算可靠性与数据输入验证。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周振华看见这套阵容,忍不住咂嘴。
“沈教授,您这是把手里两员大将都送来了。”
“少给我戴高帽。”
沈怀章把资料包放到桌上。
“计算所自己的任务一大堆。这两个人过来不是白干,你们的工业接口板、真实测量数据和五轴模型,计算所都要参与研究。”
“知道,互相换东西。”
周振华笑道:“我们要你们的计算本事,你们拿五轴问题试设备。”
沈怀章瞥了他一眼。
“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陆峥嵘没有参与打趣,进门便盯住墙上的总体草图。
“首台路线定哪一种?”
“重型五轴联动龙门加工中心。”
张伟指向六个分区。
“主轴、龙门与工作台、双摆头、控制、误差模型、检测。先把六条线接通,不铺开型号。”
何培章问:“107机做到哪一步?”
“离线坐标计算、几何误差建模、测量数据处理,再加一部分动态误差分析。”
“不做实时控制?”
“现阶段的机器能力、接口条件和可靠性都不够。”
沈怀章点了一下头。
“没一上来就吹全自动,还算清醒。”
周振华听得牙根痒。
“您说话就不能顺耳一点?”
“顺耳能让计算机多算一位?”
“不能。”
“那我要它干什么?”
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声还没落,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主轴独立复测报告也送到了。
两组人员使用不同量具,背对背得出的趋势基本一致。
主轴本体并未报废。
真正的问题是连续升速后温度回落偏慢,一组径向误差又长期贴近预警区间。经过调整,仍有进入下一轮试制的价值,但绝不该在此前的汇总报告里被写成“全面优秀”。
周振华看完结果,脸黑得厉害。
“改报告的人查到了吗?”
质检负责人低着头回答:“原始卡没人动。汇总表由新来的技术联络员曹景泰负责传递。”
“他在哪儿?”
“报告就是他送来研究处的。”
门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手指一直扣着裤缝。
他的档案、学校经历和涉密初审都没有异常。
赵明山问:“先控制?”
“封存报告和原始卡,暂停曹景泰的资料传递权限。”
张伟没有让人立即上手。
“先查汇总表从质检组到他手里的完整过程。”
曹景泰急忙开口。
“张负责人,数据不是我改的!封套交给我时已经封好了,我连看都没看。”
“没看,你就签了传递确认?”
曹景泰脸一下涨红。
“组长催得急,让我先送。”
“这就是你的问题。”
张伟看着他。
“项目资料不是一袋土豆。别人说装好了,你闭着眼往外搬,签字还有什么用?”
曹景泰垂下头。
“我失职,我认。”
“认了就配合调查。没查清以前,不进核心区。”
报告作假没有让整套主轴被一棍子打死。
机械组根据真实曲线修改散热和支承方案,计算组则把温度回落数据列入慢变量模型。
沈怀章看完那几条并不好看的曲线,反而把报告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
“这组数据有用。”
周振华正憋着火,听见这话差点站起来。
“都快碰警戒线了,哪里有用?”
“我没说主轴情况好。”
沈怀章指着温度曲线。
“这种一点点抬高,又不立刻超差的变化,正适合测试连续计算。模型要是连趋势都认不出来,后面谈什么补偿?”
张伟接过话。
“所以真实数据再难看,也比一份假漂亮的报告值钱。”
第一创汇机械厂来的几个人都没再出声。
一份修得过分整齐的报告,不只差点掩住主轴问题,还险些把隐患带进总装。
下午,五轴联合攻关组召开第一次正式技术会议。
机械、控制、计算和测量四组全部到场。每组桌上只有本次讨论需要的资料,没有任何一份完整总图。
高文启仍在隔离审查,曹景泰也被移出核心座位。
张伟在黑板上画出首台样机的边界,没有让众人先钻进繁杂公式里。
机械组主张继续加厚摆头支承,提高结构刚度。
陆峥嵘却认为转动惯量过大,伺服系统很难跟上空间轨迹。
何秀珍代表测量组提出,现有设备无法在总装以后一次测清全部误差。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老工程师拍了拍图纸。
“结构不够硬,刀具一吃力,摆头自己先低下去。计算再快有什么用?”
陆峥嵘也不让。
“摆头做得像磨盘一样重,控制信号到了,机构还在后头追。五个轴差半拍,刀具接触点就变了。”
何秀珍把量具布置图摊开。
“重量和尺寸一起加,先告诉我怎么测。不能等机器装完,再把测量组叫来想办法。”
老工程师皱起眉。
“难道为了好测,把结构做软?”
“她没说做软。”
张伟走到黑板前,重新划出三条边界。
“她说的是设计必须能验证。”
“现有工业条件能造,计算所能建模型,测量组能查清结果。三条少一条,纸面数据再漂亮也没用。”
争论声停了。
张伟最终定下首轮路线。
龙门和工作台优先保证基础刚度。
双摆头暂不追求最大角度,先压住重量和传动间隙。
控制系统采用分层计算,几何误差先标定,动态误差分阶段加入。
第一轮目标也不是加工所有复杂曲面。
是让五个坐标完成空载联动,按规定空间轨迹走完,而且重复结果必须落在允许范围内。
陆峥嵘在任务表上写下所需数据。
“计算组需要真实的主轴温度曲线、摆头惯量范围和支承刚度。”
“三天内给。”周振华答道。
何秀珍也提出要求。
“测量组要提前参加基准面设计,不能等总装结束才进场。”
老工程师看了她几秒,最后点头。
“可以。测不出来的结构,画得再漂亮也是自欺欺人。”
这场会没有谁单独压服谁。
机械、计算和测量各守一条底线,张伟做的,是把三条线扣进同一台机器里。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
任务表逐项签字,资料按编号收回。资料员用湿布擦掉黑板上的结构草图和参数,水光顺着板面向下流,屋里留下潮湿粉笔灰的味道。
人员陆续离开。
张伟最后检查桌面和文件柜。草稿一张不少,封条、门禁记录也都能对上。
他正准备关灯,何培章忽然停在门口。
“张负责人,先别关。”
“怎么了?”
何培章抬手指向黑板右下角。
湿润的板面正在一点点变干。
一层水膜从右下角退开以后,六组极淡的数字慢慢显了出来。
笔画很细,不像粉笔,更像有人用蜡质笔尖提前划过。
开会时,上面又被结构草图和粉笔灰盖住,谁都没有留意。
资料员的脸顿时白了。
“我刚才擦黑板时,这里看着什么都没有。”
“先别碰。”
张伟走近两步,没有用手触摸。
第一组是主轴转速区间。
第二组是双摆头角度。
第三组是角加速度。
后面三组则对应时序延迟、补偿频率和增益量。
陆峥嵘折回来,只看几眼,脸上的轻松便没了。
“这不是误差修正数据。”
周振华问:“那是什么?”
陆峥嵘拿起一张空白纸,快速验算两步。
“如果把这组数写进控制程序,主轴升速时,摆头会按照特定频率连续修正。”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老工程师还没听明白。
“修正幅度这么小,能出多大问题?”
何培章盯住最后两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单次幅度小,频率却对上了。”
“对上什么?”
“主轴支承、摆头壳体和龙门横梁的振动区间。”
张伟凝神把已知结构与六组数据投入意识中的模型。
【结构投影在现有能力上延伸出“频域映射”。
它能把已知转速、质量、支承刚度、控制周期与补偿频率放进同一模型,标出可能重叠的振动区间。
实际阻尼、加工残余应力和装配偏差仍无法凭空补全,最终结论必须经过模态试验与样机验证。】
意识中的主轴开始升速。
摆头按那组补偿频率连续动作。
起初只是几乎看不出的轻颤,几轮叠加后,振动沿支承壳体传向横梁,再从横梁反过来放大摆头偏移。
三个本来分开的风险区间,被这六组参数硬生生扣到了一起。
“这是共振诱导参数。”
张伟睁开眼。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真写进控制程序,会怎么样?”周振华问。
“轻一点,轴承、刀具和摆头传动一起报废。”
张伟盯着黑板上的数字。
“严重时,主轴可能断裂,摆头也可能脱离支承。”
屋里只剩窗外电线被风吹动的声音。
这不是算错一行。
也不是有人随手写在黑板上的恶作剧。
留下参数的人知道首台样机的主轴范围,知道双摆头结构,知道控制组准备采用的分层补偿办法,甚至算过尚未写进正式图纸的共振交叉区。
更阴的是,这些数字不是刚才临时写下的。
它们早就藏在黑板右下角,只等第一次正式技术会议把粉笔灰覆盖上去,再等资料员用湿布清理,才从退开的水膜下露出来。
张伟戴上手套,用一块干净玻璃片靠近笔画边缘。
【析痕反馈出蜡、细石墨和极少量防锈油的混合残留。
笔画形成时间早于当天会议,最外层又覆盖着会议粉笔尘。
防锈油成分接近第一创汇机械厂精密装配区常用油品,但能力无法确定书写者,也不能证明材料一定来自厂内。】
会议室门禁记录显示,今天一共有二十四人进入。
可黑板在会议开始前已经挂好结构底图,负责布置的人、清洁人员、搬运桌椅的人,同样有机会接近右下角。
赵明山赶到后,第一句话便问:“把今晚的人全叫回来?”
“不叫。”
张伟没有让资料员继续擦。
“先封会议室,拍照、拓印、取样。查黑板从仓库搬到这里以后的所有接触人员,再核蜡质书写工具和防锈油来源。”
“今晚开会的人呢?”
“草稿、铅笔和离场时间照常复核,不要临时把人堵在楼里。”
赵明山皱起眉。
“为什么?”
张伟看着那六组足以毁掉整台样机的参数。
“留下它的人,未必指望我们照抄。”
“他更可能在试,攻关组里到底有谁能看懂。”
陆峥嵘也反应过来。
“现在把所有人召回,等于公开告诉他,我们不但发现了,还已经识破用途。”
“对。”
张伟把房门钥匙交给赵明山。
“表面只按普通资料异常处理。今晚谁来打听会议室为什么封,谁就先记下来。”
灯光照着尚未干透的黑板。
六组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数字,像六枚埋进控制程序里的钉子。
五轴联合攻关室正式运行的第一天,计算所两名骨干刚刚进组,首台样机的路线才定下来。
可有人已经算好了,该用什么转速、什么角度、什么补偿频率,让那根尚未制造出来的主轴在高速运转中断掉。
张伟没有让人擦去那些数字。
他只让赵明山封门,又在异常登记册上写下一句话。
“从现在起,所有正确参数之外,再建一套破坏性参数库。”
周振华愣住。
“把这些害人的东西也留下?”
“留下。”
张伟合上登记册。
“只有知道机器会怎样被毁,我们才知道下一次该在哪儿等他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