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山点头,快步离开。
走廊尽头,五轴联合攻关室那块新挂上的牌子还带着木料气味。
攻关室成立的第一天,没有掌声,也没有庆功酒。
一份被修改的主轴报告,一张失踪的废稿,一名交白卷的年轻人,以及一套不该出现在他手里的绝密公式,已经把所有人的神经拉到了极限。
张伟走出研究处时,医院方向的街灯刚刚亮起。
另一边,第一创汇机械厂旧锅炉房外,煤渣地上出现了一串新脚印。
脚印从废弃烟道旁绕进厂房,停在那台多年没有点过火的锅炉前。
正是研究处失踪的那张五轴误差草图编号。
……
晚上八点五十,张伟刚踏进病房,赵卫东便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赶来。
他没有进门,只在几步外朝张伟递了个眼色。
“旧锅炉房有消息。”
张伟回头看了一眼。
王莉莉还没睡,正靠着枕头喝小米粥。
平平躺在靠墙的小床里,脸蛋睡得通红;安安则被张建国抱在怀里,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去楼梯口说。”
两人走到拐角。头顶的灯泡光线昏黄,楼下偶尔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
赵卫东压低嗓音。
“高文启到了旧锅炉房。八点五十七分从西侧小门进去,手里没带武器。保卫人员控制他时,他没有反抗,直接把双手举起来了。”
“厂房里还有谁?”
“没抓到。后窗外有新脚印,一直通到排渣沟。外围的人追出去,只找到一件旧工装,人已经钻进铁路支线那边。”
“锅炉门上的WC-2-37呢?”
“用的是普通粉笔,落笔时间不长。高文启说他进去时编号已经在了。他的手指和衣袖没沾粉笔灰,现场还不能证明是他写的。”
“高文启身上有什么?”
“一本旧笔记、一张核心公式草稿,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张伟问:“信里写了什么?”
“让他今晚九点到旧锅炉房。想知道自己的档案为什么被人动过,就一个人来。”
“落款呢?”
“没有落款,信纸下方只写了沈克勤三个字。”
真正的沈克勤仍在医院监护病房。
对方把他的名字写在信上,只是在给诱饵套一层更像真的外皮。
“高文启为什么不报告?”
“他说不敢。”
赵卫东冷笑一声。
“怕报告以后我们不信,也怕消息泄出去,寄信的人不出现。他还说,今天在会议上发现那张公式能直接解题,所以故意交了白卷,散会后再把答案扔进废纸篓,想看看谁会去拿。”
张伟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胡闹。”
赵卫东看向他。
“您不信他的解释?”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真想试谁取走草稿,至少该提前通知保卫人员。什么都不说,把一套核心公式留在攻关室的废纸篓里,这不叫设局,叫给所有人添一个新的资料漏洞。”
“那张公式,他说从哪儿来的?”
“三天前,在学校宿舍的铺盖
“发现后一直带着?”
“对。他只看出和五轴误差有关,不知道是不是完整模型,也不敢交给别人。”
“所以把它带进一机部,放在自己的课程笔记里?”
“他说怕留在宿舍更不安全。”
张伟没有继续评价。
从旧批次实习证明,到不该掌握的空间耦合公式,再到匿名信和沈克勤的名字,所有东西都围着高文启堆了起来。
堆得太齐,反而更像有人摆好的一桌菜。
“先把人送回研究处隔离室。”
张伟说道:“旧笔记、公式和来信分别封存,不能装在一个袋子里。查信纸、墨水、信封和投递方式,再查他宿舍近七天谁进去过。”
“核心资料权限呢?”
“全部暂停。”
“旧锅炉房撤不撤人?”
“不撤。”
张伟抬眼看向楼梯间狭长的窗户。
“对方约他去那里,不一定真准备见面,也可能只是想看调查组怎么布置。查锅炉房附近的值班室、烟囱平台、废料塔和铁路支线,哪一处既能看见厂房,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就重点查哪一处。”
赵卫东一一记下,转身要走。
张伟又叫住他。
“还有原始分组名单。”
“高文启那份?”
“我最早只把他放在外围资料岗。后来送回来的建议表,却把他列进误差补偿组。”
赵卫东的神色变得严肃。
“谁改的?”
“名单经过研究处人事、项目资料组和一机部技术协调办公室。三处都查。”
张伟停顿片刻。
“一个课程记录里没有高等空间坐标内容的人,偏偏被安排去接触误差补偿。改名单的人要么根本不懂技术,要么比我们想的更懂。”
赵卫东离开以后,张伟回到病房。
张建国正抱着安安,小声念叨:“你大哥张文,二哥张武,你和你哥平平排在后头。往后四兄弟互相照应,谁也不准欺负谁。”
刘桂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小本子。
平平几点吃过奶,安安什么时候换过尿布,哪个孩子夜里哭了几次,全记得清清楚楚。字不算漂亮,行与行之间却分得明白。
她见张伟进来,先问了一句。
“单位又出什么事了?”
“高文启去了旧锅炉房,人已经控制住。”
王莉莉放下搪瓷碗。
“冒充沈克勤的人出现了吗?”
“没有。只在排渣沟找到一件工装。”
张建国皱起眉。
“沈克勤到底是不是坏人?铅封是他领的,照片也照着他做,现在连约人的信都写着他的名字。”
“正因为每件东西都指向他,才不能光凭表面下结论。”
张伟看向父亲。
“有人能仿我的签字,能拿别人的工作证,也能照着档案做出一块假伤疤。沈克勤本人昏迷不醒,没法替自己解释。这个时候认定他是主谋,最省事,也最可能中了对方的套。”
张建国听得直咂嘴。
“你们这活,光懂机器还不行,脑袋少转一道弯都得让人牵着走。”
“所以你少出去说。”
刘桂兰瞪了他一眼。
“知道一点就恨不得讲一院子,不让人套你的话,套谁的?”
“我这两天一个字都没说。”
张建国有些委屈。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继续保持。”
刘桂兰把记录本塞给张伟。
“你先别管他,看看孩子。”
“平平吃得多一点,安安睡觉爱蹬被子。以后回了家,该换尿布就换尿布,该哄就哄。别一回来就往桌边一坐,眼里只剩图纸。”
张建国赶忙替儿子说话。
“他工作忙,不还有咱们吗?”
刘桂兰眼睛一横。
“咱们是搭把手,不是替他当爹。”
“我就随口一说。”
王莉莉忍着笑,也跟着说道:“妈说得对。我不要你天天守着,可你人在家的时候,别让孩子只看见你的后脑勺。”
张伟点头。
“记住了。”
“光点头不算。”
刘桂兰从张建国怀里接过安安,转手便送到张伟臂弯里。
“现在就学。”
小家伙刚挨上他的衣服,还算安静。过了几秒,嘴巴忽然一瘪,哭声一下钻了出来。
张建国立刻乐了。
“看见没有?不是我不会抱,是这孩子本来就爱哭。”
“你少幸灾乐祸。”
刘桂兰摸了摸安安身上的包被。
“被角开了,冷风钻进去一小截。”
她把被子掖好,安安果然渐渐收了声,只剩鼻子一抽一抽。
张伟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很轻,也很软。
与他每天碰到的钢坯、轴承、铸件完全不同。
五轴加工中心哪一处设计出了问题,可以拆开复核,甚至推倒重画。
孩子却没有一套说明书,告诉他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只能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学。
第二天上午,一机部机关工会派人送来慰问品。
两袋奶粉、一罐麦乳精,几张红糖票和副食品票,还有研究处同事们凑的一篮鸡蛋。
工会干事把登记单递给张伟。
“单位份额和同事们自愿凑的分开记了。没有哪位领导私下送东西,也没有从项目接待里出。”
张伟逐项核过,才在接收栏签字。
“替我谢谢大家。等莉莉出院,我回单位当面道谢。”
“您不用这么客气。”
工会干事笑道:“研究处那群年轻人差点要在楼道里放鞭炮,让几个老同志骂回去了。”
刘桂兰把东西一件件分开,奶粉先不拆,红糖留给王莉莉,鸡蛋的来源也记进小本子。
张伟看见后说道:“妈,慰问品不用记这么细。”
“为什么不记?”
刘桂兰头也没抬。
“人家给的是情分。以后别人家有事,咱们该还多少,心里得有数。做人不能只会伸手。”
“听您的。”
当天下午,张建国又从单位带来十几个鸡蛋,裤兜里还塞着一小包花生。他进门先看孙子,随后便问:“今天能不能把平平、安安的小名告诉院里了?”
“再等等。”
“还等?”
“跟踪医院的吉普没查到,假白大褂背后的人也没挖出来。”
张建国叹了口气,自己找了个台阶。
“反正孙子跑不了,晚几天报喜也一样。”
刘桂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开口闭口就是报喜,先去把尿布洗了。”
“我刚下班。”
“你儿媳妇刚生孩子呢。”
张建国没词了,只好端着盆去水房。
病房里的日子没有多大波澜。
张伟白天到研究处处理关键问题,晚上按时回来。
普通结构修改和计算分段,由各组自己讨论。
涉及人员、资料和项目路线的事,才送到他桌上。
第三天上午,五轴联合攻关室的正式批文和专用印章送到研究处。
上一轮论证已经通过,这次送来的不是一句空泛表态,而是人员额度、分阶段经费、设备调用权限和跨单位协作手续。
张伟没有拿着批文四处报喜。
他先补齐五份附件。
人员编组、设备需求、经费测算、保密方案和首轮试制周期。
首台样机也被限定为重型五轴联动龙门加工中心,不同时铺开立式、卧式、车铣复合等型号。
先打通重型主轴、双摆头、龙门与工作台、伺服协调、空间误差补偿和精度检测六条线。
先造出一台真正能完成复杂曲面加工的重型设备,再谈型号扩展。
周启明把报告翻了半个多小时。
“年关以前,你能交出什么?”
“样机总装和第一次空载联动。”
“精度验收呢?”
“不能保证。”
周启明抬起头。
“以前立项目节点,你不是很敢说?”
“要看说什么。”
张伟把试制计划翻到最后一页。
“结构能不能加工,控制逻辑能不能跑,计算模型能不能通过对照,这些可以按节点追。精度验收还受装配、温度、负载和材料影响。现在拍胸口说年底定型,是骗您,也是骗项目组。”
周启明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经费表。
“这笔钱不小。”
“所以分三批。”
“机械结构和关键部件先走第一批。控制柜、接口和计算验证是第二批。样机总装、检测放在第三批。”
张伟说道:“前一阶段不过,后一笔不动。”
“核心组多少人?”
“二十四人。第一创汇机械厂另配试制队,水木大学负责测量方法和青年培养,计算所派两名高级工程师常驻参与。”
周启明眉毛一挑。
“原先不是只给两名普通计算人员?”
“计划改了。陆峥嵘负责坐标转换、插补和动态误差,何培章负责逻辑板、连续运算可靠性和输入验证。”
“沈怀章舍得把这两个人放过来?”
“五轴空间误差模型对他们也有价值。”
张伟解释道:“我们需要计算方法,他们需要复杂工业问题检验计算设备和接口板。不是一方白帮另一方。”
周启明笑了一声。
“你原本准备登门求人,结果人家把两员大将送来了。”
“互相需要而已。”
“少装谦虚。”
周启明合上批复。
“经费按阶段走,人员重新审查。攻关室可以正式启用。”
张伟拿出另一份名单。
高文启的名字被红笔圈住。
他的大学课程记录里没有高等空间坐标计算,实习经历也无法核实。
项目协调办公室送来的分组建议,却一度把他列入误差补偿组。
“谁改的分组?”周启明问。
“三处都说按上一环意见誊写,还没找到最初那一笔。”
“高文启怎么处理?”
“隔离审查,暂停全部项目权限。”
张伟没有把结论说死。
“有人用旧批次证明替他造过履历,又把核心公式塞进他的笔记。他可能参与了,也可能是被推到前面的靶子。”
“你打算等?”
“改编号,调人员,转移原始数据。”
“表面按原计划启用,实际核心资料不进入第三分区。看谁还会继续找原来的门。”
周启明点了点头。
“别把真正做事的人全吓散,也别放过任何一只伸进来的手。”
两天后,王莉莉和两个孩子出院。
伏尔加从医院侧门离开,赵卫东提前核过两条路线。
车到四合院时没有鸣笛,可发动机声刚停,前院几扇门还是一起打开了。
傻柱第一个从中院跑出来。
“回来了?孩子呢?”
张建国护在车门旁,嘴角已经咧开,却还记得压低声音。
“别嚷,吓着孩子。”
“我就看一眼。”
傻柱搓着手凑近。
“头一个是不是男孩?我早说过,保准是个大胖小子。”
“头一个是男孩。”
刘桂兰抱着平平下车。
傻柱一拍大腿。
“瞧见没有,我这眼光……”
“第二个也是男孩。”
刘桂兰一句话把他后半截堵了回去。
傻柱盯着另一只包被,愣了好半天。
“又是一对?”
“一对。”
院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有人真心道喜,有人羡慕得直咂嘴。
贾张氏挤在人群里,目光先落在孩子脸上,很快便转向赵卫东从车里搬下来的慰问品。
两袋奶粉,一罐麦乳精,外加一篮鸡蛋。
她眼里的光一下亮了。
“莉莉刚生完,身子虚,我进去帮着照看两天。都是一个院的,别跟我客气。”
刘桂兰抱着孩子,没有给她让路。
“家里人够用,不劳烦你。”
“瞧你说的,我带过几个孩子,有经验。”
“你家槐花还等人照顾,先顾好自己家。”
贾张氏脸上的笑有些僵。
“我这不是好心吗?”
“心意领了。产妇要休息,大家先散。”
赵卫东站在门口,院里人不好再围,只能慢慢退开。
贾张氏走回贾家时,嘴里还在嘟囔。
“公家送了那么多东西,摆着又吃不完。生四个儿子了不起啊,连门都不让进。”
秦淮茹低声劝道:“妈,别惦记人家的。两个孩子都得吃奶,东西未必够。”
“你就是没用。”
贾张氏瞪了她一眼。
“槐花也瘦成那样,弄一袋奶粉回来怎么了?张家有一机部管,有工会送,少一袋还能饿着?”
当天夜里,棒梗又被叫到了跟前。
“不让你拿。”
贾张氏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去看奶粉放哪儿,回来告诉奶奶。”
棒梗已经连续吃了几次亏,没以前那么好骗。
“光看?”
“光看。”
“被抓了呢?”
“你就说去看弟弟。”
“那我有什么好处?”
贾张氏咬咬牙,掰下一小块白面馒头塞给他。
“成了再给你一块。”
第二天下午,张家门帘掀开一道缝。
棒梗探头看了一会儿,见刘桂兰在里屋给孩子换尿布,便踮着脚摸向外间木柜。
奶粉袋就放在柜子上层,每一袋底部都被刘桂兰写了来源和日期。
棒梗原本只想看位置,可手碰到纸袋时,鼻子闻见淡淡的奶香,心思立刻变了。
他把一袋奶粉塞进棉袄,又抓了两个鸡蛋,转身便往外跑。
刚到门口,张鸣从院外回来,正好堵住去路。
“棉袄里装的什么?”
“没有。”
棒梗拔腿要钻,怀里的鸡蛋却被挤破一个。蛋液顺着衣襟流下来,一直滴到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