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看了几页便把资料还给他。
“下午给我两套完整方案,别只拿两种意见过来。”
秦绍文愣了一下。
“您不先定方向?”
“什么都由我定,要你们来做什么?”
秦绍文脸上一热,抱着资料回去找陆峥嵘了。
林守正的新结构也没立刻获准。
张伟把草图摊开,视线沿着分段连接区缓慢移动。
【结构投影依据现有尺寸、材料和装配关系,在意识中还原出摆动支承壳体。
壳体转过几个典型角度后,连接区的受力变化、额外转动惯量和可能出现的热偏移逐层显现。
没有给出的加工残余应力与实际装配误差仍是一片空白,必须靠计算和试制补齐。】
“第一创汇机械厂能不能加工?”
“能。”
林守正答得很快。
“装配基准改成两级定位,现有镗床和磨削设备都够。”
“组合以后怎么测?”
林守正翻到下一页。
“先测定位面,再测摆动中心。何秀珍提出把连接误差单独列项。”
“计算模型怎么识别连接区变化?”
这一次,林守正停住了。
“还没完全做出来。”
“那就找测量组和计算组补。”
张伟把图纸还给他。
“能造只是第一步。造出来测不清,模型里又分不出来,这套结构照样不能进样机。”
林守正没有找借口,抱着图纸便去找何秀珍。
小吴站在一旁,忍不住说道:“您不在一天,他们反而比以前更敢自己拿主意了。”
“人总得自己走。”
张伟拉开文件柜。
“样机试制一开始,谁都等我喂答案,机器永远造不出来。”
他先核对三册总体设计文件。
机械总体与关键结构、计算控制框架、测量装配与首轮试制工艺,三册封条全部完整,领用记录也没有异常。
问题出在废稿销毁册。
编号WC-2-37的草图已经签字销毁,粉碎回收袋的纸张重量却少了不到一页。
差距很小。
若不是暗室事件以后增加了称重复核,谁也不会留意。
赵明山把流程记录铺开。
“高文启负责登记,资料员杜雪平收纸,送去粉碎时有保卫人员跟随,最后由清洁工更换回收袋。”
“四个人。”
“对。高文启现在在审查室,一直说自己只按登记册签字。”
“缺页内容呢?”
赵明山拿出复写底稿。
那是一份被否决的摆动轴误差推导。
中间假设不成立,没有进入正式模型,但仍能暴露研究处目前推进到哪一步,也能让懂行的人从错误路线反推正式方案。
“先冻结整条销毁流程。”
张伟说道:“从今天起,废稿双人核页码,销毁时必须有原绘图组人员在场。粉碎后的回收袋当场封签。”
“高文启怎么处理?”
“重新核档案。那张旧批次实习证明,签字人问过没有?”
“问过。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冯鹤年承认字是他的,可他根本没见过高文启。”
签名是真的,印章是真的,旧纸也是真的,唯独实习经历是假的。
这说明有人拿到了过去已经签署、尚未填写姓名的空白证明。
高文启可能知情,也可能只是接过一份别人替他办好的材料。
“普通学习别停,涉密资料一项不准碰。”
张伟合上记录。
“没证据以前,不能把人晾成犯人。冯鹤年近三年的资料领用和家庭来往,也一起查。”
上午十一点,五轴专项攻关室成立论证会正式开始。
会议桌上没有庆贺标语,只有任务分级、人员编组、设备清单和风险评估。
周启明坐在首位,翻完二十多页申请材料,开口便问:“为什么必须单独成立攻关室?”
“项目已经完成第一轮总体设计。”
张伟回答:“下一步是计算复核、部件试制、装配调试和精度验收。参与单位多了,资料流转也多了。继续散在研究处各组里,权限交叉太深。”
“你要多少人?”
“核心组二十二人。”
“二十二个人扛一台五轴重型加工中心?”
“这是总体核心组,不是把所有人塞进一间屋。”
张伟把分工表推过去。
“第一创汇机械厂另设样机试制队,计算技术研究所承担误差计算和控制模型,水木大学负责测量方法与基础课题。外围人员按任务进入,完成一项,退出一项。”
韩景川也参加了论证。
“107机只接收坐标关系、误差变量和测量数据,不需要完整机械图。”
顾明远接着说道:“学校人员先做专项考核和背景复核。没有通过审查的学生,只参与公开基础课题。”
周启明用手指敲了敲风险评估。
“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不是计算难,也不是零件一时造不出来。”
张伟看向桌上的安全报告。
“是有人已经摸进人员、资料和运输链。攻关室成立前,所有成员重新审查,哪怕是我点名选的人也不例外。”
“会不会让年轻人觉得不受信任?”
“重点项目不靠哄。”
张伟语气不重,话却没有余地。
“愿意守规矩、有能力的人留下。只想借项目给履历镀一层金,或者把审查当成侮辱的,趁早换地方。”
会议讨论了近两个小时。
最终获准成立的,不是张伟个人名下的一间大办公室,而是“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联合攻关室”。
一机部抓总体设计和项目统筹,第一创汇机械厂负责样机试制,计算技术研究所承担误差计算与控制验证,水木大学负责测量方法、基础研究和青年培养。
资料按任务分区。
图纸逐页编号,重要文件双人领用,废稿当日核对销毁。外协单位只拿加工所需尺寸,去掉整机用途和项目名称。人员每到一个新阶段,重新核查接触权限。
真正有用的保密,不是把所有人都锁在门外。
是每个人只接触完成手中任务所需的那一部分。
论证刚结束,第一创汇机械厂送来一份精密主轴试制报告。
周振华在电话里掩不住兴奋。
“首轮数据出来了,连续测了三次,全在目标范围内,比咱们预想的还好。”
张伟翻开报告。
主轴径向跳动、轴向窜动、连续温升、负载变化,每一条曲线都很漂亮。
漂亮得过了头。
【参数映照将报告曲线、既定验收线与前期试验规律叠合。
九处数据都朝有利方向收拢,改动幅度不大,却恰好避开三个预警区间。
能力只能显示数据间的异常关联,不能判定原始记录,更不能指出是谁动过手。】
“原始检测卡呢?”
张伟问。
电话另一头停了一下。
“报告后面没附?”
“我要手写卡,不是整理后的曲线。”
“我马上让质检组送。”
一个小时后,原始检测卡摆上桌面。
何秀珍和秦绍文背对背复核。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几乎同时圈出相同位置。
原始波动不算大,却绝没有报告里那么整齐。九处接近预警区间的数据,都被人向下修了一点。
每次只改一点。
合在一起,便让整份报告看上去毫无瑕疵。
何秀珍抬起头。
“有人修了数据。”
秦绍文还想找另一种解释。
“会不会是计算平均值时调整了取样段?”
“平均不会次次往好的一边偏。”
张伟把三组数据推到他面前。
“修报告的人知道我先看主轴温升拐点、负载切换后的回落速度,以及径向误差的连续趋势。”
林守正听完,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这人很熟悉您的验收习惯。”
“先不猜人。”
张伟拿起电话。
“封存主轴,现有报告作废。第一创汇机械厂重新安排两组检测,一组使用原量具,一组由水木大学测量组带独立量具。双方不互通结果。”
周振华一下急了。
“主轴不能用了?”
“我没说主轴不能用。”
“那为什么封存?”
“因为报告不能用。”
张伟的声音冷了几分。
“设备好不好,重新测。谁改了数据,让质检科和保卫科查。别一出问题就冲进车间,把整个试制组骂成骗子。”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明白。我封设备,不乱扣帽子。”
下午,联合攻关室召开第一次内部会议。
没有鲜花,也没有领导剪彩。走廊尽头只多了一块黑底白字的编号牌,门口换上双人登记岗。
机械结构组、控制与接口组、精密测量组、计算联络组依次入场。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试制人员则通过专线参加。
高文启也来了。
他没有坐进核心区域,只在最后一排领到一张灰色临时证。
档案与废稿问题没有核清以前,他只能参加不涉及真实参数的基础讨论。
其他青年人偶尔朝他看一眼,没人当面议论。
张伟走到黑板前,没有先讲任务多重要,也没有说将来能得什么荣誉。
他写下五个坐标位置、两组摆角、三项几何误差和一项回程修正。
“第一道内部题。”
粉笔落在木槽里。
“判断最终刀具位置偏向。十五分钟,只写思路,不要求算完。”
屋里很快只剩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有人从坐标转换开始,有人先判断摆角方向。
何秀珍第一件事便是核对数据单位,秦绍文则把两套换算关系都列了出来。
十五分钟一到,答题纸全部交回。
绝大多数人都发现第二组摆角单位有问题。
秦绍文还指出,若按表面数据直接计算,比例误差接近六十倍。
张伟看完最后一份,抬头说道:“题目里的错误是我故意留的。”
前排几名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露出懊恼。
“这道题不是看谁算得快。”
张伟扫过众人。
“是看你们会不会先问一句,送进公式的数据有没有资格被相信。”
他说到这里,视线停在最后一排。
高文启的答题纸一片空白。
“你没发现?”
高文启站起来,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发现了一部分。”
“为什么不写?”
“怕判断错。”
“项目里最怕的不是判断错。”
张伟看着他。
“是发现异常,怕担责任,一个字都不说。”
高文启垂下眼。
“我记住了。”
张伟没有当众追问。
“坐下。”
会议随即转入任务分配。
林守正汇报结构方案,秦绍文提出两种计算分段路线,何秀珍说明首轮测量基准。
几名年轻人还会争得面红耳赤,却已经开始真正扛起各自那一块任务。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时,第一次内部会议才结束。
张伟看了一眼手表。
他答应王莉莉,晚上回医院。
“今天到这里。所有草稿按编号交回,谁也不准带出门。”
众人陆续离场。
高文启走在最后。他把空白答题纸交给资料员,胸前的灰色证件被灯光照得有些刺眼。
资料员检查桌面、黑板和废纸篓,刚准备封门,忽然喊住张伟。
“张负责人,废纸篓里多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
没有姓名。
纸上却完整写出了刚才那道题的计算过程。
它不只指出摆角单位错误,还算出了修正后的刀具位置偏差,连几个坐标轴之间的耦合关系都没有漏。
秦绍文看了不到半页,脸上的血色便退了。
“这不是我们今天用的简化公式。”
何秀珍也凑了过来。
“完整模型不是还封在十七号柜里吗?”
张伟没有回答,手指停在最后三行计算上。
【参数映照将草稿、十七号柜原始底稿与计算所封存程序逐项对应。
草稿跳过了青年组已公开的分层推导,直接使用完整空间耦合关系,连一处尚未写进内部教材的修正项都完全一致。
这样的结果不可能只靠十五分钟临场推导出来。】
这套公式目前只存在于三个地方。
十七号保密柜的原始底稿。
计算技术研究所的封存程序。
张伟脑子里的完整模型。
青年组没有学过,水木大学也没有拿到。
资料员低声说道:“字迹像高文启。”
“他刚才交的是白卷,会不会散会以后又偷偷算了一遍?”
“不是算得快慢的问题。”
张伟把纸放进干净的证物夹。
“没有见过完整公式,给他一天也写不出来。”
赵明山接到消息,很快赶来。
“控制人?”
“先封出口登记,查他离开后的去向。”
“都写出核心公式了,还不抓?”
“这张纸可能是他写的,也可能有人用他的纸、仿他的字。”
张伟看向空下来的会议室。
“前面已经有人用过沈克勤的脸、我的签名、秦绍文的姓名和陆志衡的证件。这一次,不能再让一张纸替我们挑嫌疑人。”
“那先查什么?”
“纸、铅笔和书写压痕。”
张伟戴上手套,凝神触碰纸张边缘。
【析痕显示,草稿纸在两到三天前便已从笔记本撕下,石墨痕迹却是一个小时内留下的。
纸张右下角曾接触少量机油,油迹早于书写,折角处还留有被硬物压过的旧痕。
能力无法识别书写者,只能确定撕纸、沾油与写公式发生在不同时间。】
这意味着,纸并不是散会后临时撕下来的。
有人提前准备好了它。
资料员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文启进门时带过一本旧课程笔记,按规定寄存在外面的柜子里。”
旧笔记很快被取来。
封面磨损严重,前半部分确实是大学课程内容。
翻到最后,三张纸被沿装订线整齐撕走,大小、纸色和草稿完全一致。
赵明山的眉头压了下来。
“纸是他的,字也像他,还能怎么解释?”
张伟没有接话。
他让人关掉顶灯,只留一盏侧灯贴着末页照过去。几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压痕,逐渐浮现在纸面上。
不是公式。
是一行时间和地点。
“今夜九点,第一创汇机械厂旧锅炉房。”
沈克勤。
屋里没有人出声。
真正的沈克勤此刻还在医院监护病房,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个名字不可能代表他本人按时赴约。
它可能是冒牌者的代号,也可能代表沈克勤留下的某件东西。
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故意让高文启相信,旧锅炉房里等着他的就是沈克勤。
赵明山抬腕看表。
“八点二十分。高文启离开十七分钟,出口登记写的目的地是第一创汇机械厂。”
“他去工厂干什么?”
“临时证附着一张外围资料交接单,手续齐全。”
手续越齐,越让人不舒服。
赵明山转身便要出去。
“我通知厂保卫科封旧锅炉房。”
“外围布人,里面别先动。”
张伟叫住他。
“高文启故意交白卷,却把完整答案扔进废纸篓。要么他在给我们递消息,要么有人知道他会被怀疑,准备让他死在旧锅炉房。”
“如果冒充沈克勤的人真出现呢?”
“先控制。除非对方持械反抗,不准开枪。”
张伟把旧笔记和公式草稿分别封存。
“排水沟、煤渣通道和废弃烟道都要有人。锅炉房正门留口子,别让对方没进场就察觉。”
赵明山看着他。
“您不去?”
“现场不缺一个工程师。”
张伟穿上外套。
“我答应王莉莉,今晚回医院。抓到人以后,把他随身携带的纸、零件和书写工具原样封存,我第一时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