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具没有按供应批次和寿命分档。
量具校验、借用与工位自备存在缺口。
工艺卡版本不一。
夜班参数调整缺乏书面记录。
返工数据掩盖真实效率。
先进设备大量时间耗在等待、调整和返修上。
状态最好的设备因超负荷调度,反而成了废品大户。
旧供电支线与主轧区、维修间的用电负荷高度叠加相关。
重点任务废件流转不清。
一项项念下去,会议室里的干部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一天还觉得张伟“吃饱了蹲地上看铁屑”的人,这会儿连头都不愿抬。
郑科长咳嗽两声,主动开口:
“张组长。”
“嗯?”
“您第一天捡那段铁屑的时候,我心里还真觉得……”
他没好意思说完。
顾长河替他补上:
“觉得人家闲得难受。”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郑科长耳根通红,却没躲。
“差不多。”
“现在呢?”
郑科长看着那一长串问题。
“现在知道,一地铁屑后头,真能扯出全厂一串旧账。”
张伟说道:
“铁屑不是最大的问题。”
“它只是提醒我们,现场那些没人明确负责的小事,攒得够久,就会变成设备故障、废品和停机。”
杨厂长问:
“下一步全面整改?”
“分阶段。”
张伟把第二阶段计划推到桌面中央。
“重点任务先保交付。”
“基础管理在重点线上先做。”
“设备改造按分类推进。”
“培训继续,但补学和重点设备权限分开。”
“供电做受控联合试验。”
“废件流转单独追查。”
“每周复盘一次,用数据说话。”
杨厂长追问:
“多久能看见明显变化?”
“我不报空日子。”
张伟看着满桌记录。
“一个月后,这些账必须能说清。”
“半年以后,工艺、设备、人员和调度能不能真正咬合,再看连续数据。”
田司长笑着摇头。
“老杨,别逼他拍胸脯。”
“这小子宁可让你听着不痛快,也不肯拿好听话哄你。”
会议结束,天已经擦黑。
专项工作车按既定路线返回。张伟要先到第一创汇机械厂开一个短会,再回四合院。
车到厂区附近时,他隔着车窗看见了张建国。
张建国裤腿上全是灰,腋下夹着几张材料单,正跟协作单位的人掰着手指核数量。
张伟让小周靠边。
“爸。”
张建国回头,看见儿子从伏尔加里下来,先看车,再看司机,眼神一下亮了,嘴上却故意问:
“你咋来了?”
“开短会。”
“您呢?”
“跑材料,刚回来。”
张建国拍了拍裤腿。
“我坐公交回去。”
“会议结束以后,车辆沿既定路线返回,正好顺路。”
“不耽误公事?”
“不耽误。”
张建国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还要咳嗽一声。
“那我等你半个小时。”
“主要是顺路。”
旁边几个工人赶紧扭开脸,生怕笑出声。
半小时后,张建国坐进车里,后背挺得像块门板,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张师傅,您放松点。”
“我挺放松。”
张建国嘴上这么说,鞋底却一直没敢蹭车垫。
车开出去一段,他终于忍不住问:
“轧钢厂那边咋样?”
“问题不少。”
“听说你要搞大改造?”
“先摸清,再分着改。”
“这对。”
张建国点了点头,刚想说第一创汇机械厂培训也有进步,张伟先来了一句:
“赵衡按周报给我了。”
张建国一噎。
“你都知道?”
“知道。”
他顿时没了可吹的,只能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问:
“家里最近没事吧?”
张伟看了他一眼。
“有件喜事,还没来得及跟您和妈说。”
张建国的肩膀一下绷直。
“啥事?”
“莉莉又怀孕了。”
车里突然没了声音。
张建国瞪着儿子,像没听明白。
“你说啥?”
“医院已经确认。”
张建国的嘴一点点咧开。
“哎哟!”
这一嗓子把小周吓得方向盘都抓紧了几分。
张建国赶紧压低声音,问题却跟豆子似的往外蹦。
“几个月了?”
“身体咋样?”
“外交部那边忙不忙?”
“张文、张武知不知道?”
“家里鸡蛋还够不够?”
张伟被问得笑了。
“爸,您先喘口气。”
“喘什么气!”
张建国瞪他。
“你们年轻人一个忙机器,一个忙外事,家里不得有人惦记?”
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
“你妈知道以后,今晚准得把柜子里的小衣裳全翻出来。”
车到了胡同外,张建国非让小周停远些。
“别开到院门口。”
“为什么?”
“车一进去,那几双眼珠子又得粘上来。”
他说得义正词严,下车后却还是回头看了伏尔加两眼。
偏偏许大茂骑着自行车回来,隔老远就看见了。
“张叔!”
张建国脸一僵,扭头就走。
许大茂两条腿蹬得飞快。
“您刚才坐的伏尔加?”
“工作车。”
“谁的工作?”
“关你屁事。”
“张伟也回来了?”
“你查户口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正好撞见傻柱在水池边洗饭盒。
傻柱抬头一看就乐了。
“许大茂,你追张叔追这么紧,改认爹了?”
“滚蛋!”
许大茂指着院外。
“张叔坐伏尔加回来的。”
傻柱冲张建国竖了下大拇指。
“张叔,您这‘顺路’越来越有排场了。”
“滚滚滚。”
张建国嘴上骂着,脚下却比平时有力。他快步进屋,把门一关,神神秘秘凑到刘桂兰跟前。
“告诉你个事。”
刘桂兰警惕地看着他。
“你又闯祸了?”
“什么叫又?”
“那你挤眉弄眼干嘛?”
张建国把声音压到最低。
“莉莉又有了。”
刘桂兰手里的针线筐“啪”地落在桌上。
“啥?”
“怀上了。”
她愣了两秒,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一连串追问。
“几个月?”
“身体咋样?”
“胃口好不好?”
“你咋一问三不知?”
张建国被问得直缩脖子。
“我刚从儿子嘴里听说!”
刘桂兰已经起身去翻柜子。
“张文、张武小时候的小衣裳,我都留着呢。”
“鸡蛋得攒。”
“红糖也得留。”
“明天我去看看莉莉。”
“儿子说别折腾太狠。”
刘桂兰回头就瞪。
“我看儿媳妇叫折腾?”
门外,一个端着搪瓷盆经过的身影,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贾张氏。
她隔着门听见“又怀了”“鸡蛋”“红糖”,眼皮连跳了几下。
秦淮茹刚因为冒用王莉莉的名头递申请,被撤下资料分发和临时考勤工作。贾家这几天连门都不愿多开,生怕再被院里人指点。
可张家倒好。
儿子坐伏尔加。
儿媳又怀了。
鸡蛋、红糖、小衣裳,一样样都有人张罗。
贾张氏端着空盆回屋,嘴里没骂,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
那笑却像隔夜猪油,白腻腻地粘在嘴角。
当晚,张伟和王莉莉把张文、张武叫到跟前,正式告诉了他们。
张文先看了看母亲腹部,又认真问:
“弟弟或者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还要很久。”
“我可以教他识字。”
张武的反应更直接,抱着布老虎往王莉莉身边一蹭。
“要妹妹!”
“为什么?”张伟问。
“弟弟会抢我的布老虎。”
屋里人全笑了。
王莉莉把两个孩子拢到身边。
“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爸爸妈妈疼你们,一点也不会少。”
张文点头。
张武似懂非懂,也跟着点了两下。
可等两个孩子出去倒洗脚水时,贾张氏正等在月亮门边。
“哟,你们要当哥哥了?”
她笑眯眯地从兜里摸出半块硬糖,掰成两小块。
“吃吧,贾奶奶疼你们。”
张文没接。
张武盯着糖,咽了下口水。
贾张氏把糖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
“现在不多吃点,以后可没你们的份了。”
张文眉头皱起。
“妈妈说不会少。”
“大人都这么哄孩子。”
贾张氏撇了撇嘴。
“你们奶奶是不是已经翻小衣裳了?”
“是不是还要攒鸡蛋、红糖?”
“等小的出来,好吃的先给小的,衣裳先给小的。你们两个大的又费粮又占地方,指不定一个送姥姥家,一个送奶奶家。”
张武手里的糖一下不香了。
“我妈不会送我。”
“那可说不准。”
贾张氏俯下身,声音更轻。
“你爸天天不在家,你妈以后只顾肚子里的。真要送,你们哭都来不及。”
说完,她直起腰,像什么都没发生,端着盆走了。
张文拉住弟弟。
“别信她。”
张武低着头没说话。
夜里,王莉莉发现小儿子格外安静。
平时睡觉都要把布老虎压在肚皮上,今天却抱得死死的,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
天还没亮,张伟忽然被一阵轻微的门轴声惊醒。
他睁开眼,旁边王莉莉还在睡。
外屋太静了。
张伟披衣出去,两个孩子的被窝已经空了。
张武那只布老虎不见了。
张文常背的小布包也不见了。
他心口猛地一沉,却没有惊动王莉莉,先凝神向外看去。
【精神力越过院墙,沿着胡同迅速铺开。清晨的街巷还没醒透,百米外只有扫街老人和零星早班工人。再往西,两百多米外的一处煤棚后面,两个熟悉的小身影正缩在墙根。张文挡在外侧,张武抱着布老虎,脚边放着装了两件衣服的小布包。】
人找到了。
张伟这才叫醒张建国,没让怀孕的王莉莉往外跑。
父子俩赶到煤棚时,张文正低声劝弟弟回去。
张武眼睛哭得通红,看见张伟,第一反应不是扑过来,而是往墙角缩了一下。
那一下,比哭更扎人。
张伟蹲下身。
“为什么跑?”
张武抱紧布老虎,嘴唇抖了半天。
“爸,你有小的以后,还要我吗?”
张建国的脸当场变了。
张伟没有急着问谁教的,先伸手把孩子连人带布老虎抱进怀里。
“要。”
“你和哥哥,谁也不送走。”
“真的?”
“真的。”
张武憋了一夜的哭声终于冲出来,趴在父亲肩上哭得直打嗝。
张文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我不信她,可弟弟怕。我想跟着他,等到了姥姥家再给你们打电话。”
“谁说的?”张建国咬着牙问。
张文抬起头。
“贾奶奶。”
“她说有了小的,爸爸妈妈就不要我们了。”
四合院的清晨,被刘桂兰一声怒喝彻底掀开。
“贾张氏,你给我滚出来!”
中院各家门窗接连推开。
傻柱趿拉着鞋出来,扣子都系错了一颗。许大茂披着褂子,脑袋刚探出门,就看见刘桂兰拎着扫帚直奔贾家。
贾张氏开门时还在装糊涂。
“大清早嚷什么?”
“你跟两个孩子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
“他们天没亮就出了院!”
贾张氏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往门框上一靠。
“孩子自己乱跑,关我什么事?”
张文站出来,把她昨晚的话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
贾张氏立刻拍腿。
“小孩子懂什么?我就逗他们两句!”
“逗?”
王莉莉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还有些白,声音却冷得像冰。
“他五岁,你告诉他爸妈会把他送走。”
“他抱着布老虎躲到煤棚后面,这叫逗?”
“我又没让他走!”
“你每一句都在教他害怕。”
贾张氏见说不过,屁股往地上一坐,张嘴就要嚎。
“张家仗势欺人啦!”
第一声刚出来,棒梗忽然从贾家门后探出脑袋。
“奶奶昨晚还跟我说,不许告诉我妈。”
院里一下静了。
贾张氏的哭声卡在嗓子眼,脸都憋紫了。
秦淮茹站在后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不是心疼张家孩子。
她是刚被撤下资料岗位,正想着怎么把影响压下去,婆婆却又把整个贾家推到院子中央。
“妈!”
秦淮茹一把拽住贾张氏。
“您能不能消停几天?”
贾张氏还不服。
“我就是随口说说!”
贾东旭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随口说说,能把两个孩子逼出院?”
他不是真替张家出头。
而是他太清楚,再让母亲闹下去,自己三个月后的考核也会被人重新翻出来看。
街道王干事很快被请来。
事情不算刑事案件,却涉及两个孩子清晨离家,谁也不敢再把它当一句闲话。
王干事当着全院人的面作出处理。
贾张氏必须向张文、张武和王莉莉道歉,写下保证。
三个月内不得参与院内代领副食、照看孩子和困难互助推荐,再有一次挑拨未成年人离家,直接报街道作进一步处理。
贾东旭也当场把贾家的副食本和家用钱收走,交给秦淮茹保管。
“三个月。”
“您手里不留零花钱,也别再替谁家孩子操心。”
这一下,贾张氏才真慌了。
“东旭,我是你妈!”
“您要不是我妈,我今天都不想管。”
她没被赶出四合院,也没伤筋动骨。
可最爱占便宜、最爱拿长辈身份压人的她,三个月碰不了副食本,插不了院里互助的手,还得当着满院人向两个孩子低头。
那张老脸像被人揭下来踩了一遍。
道歉时,她嘴上说“奶奶不该乱说”,眼神却死死盯着地面。
回屋以后,她咬着牙低声骂:
“小崽子嘴也太快。”
秦淮茹关上门,冷冷看了她一眼。
“您还没明白?”
“这次是孩子说了实话。”
“下回真想做什么,别让人抓住原话。”
婆媳俩谁也没有真正反省。
一个恨孩子多嘴。
只记住了别留下证据。
早上七点半,张伟赶到轧钢厂。
桌上已经摆着两份新材料。
第一份,是夜间联合供电测试初步结果。
旧支线没有按图纸彻底断开。
主轧区大功率设备启动、维修间老式电焊机投入使用,两者时间靠近时,程序控制设备的检测曲线最容易出现周期变化。
单独启动任何一方,影响都小得多。
电气科建议立即物理断开旧支线,维修间重新布设供电线路;程序控制设备再评估独立供电条件。
第二份,是重点废件异常流转简报。
有回收人员承认,过去几次重点废件入库后,确实有人专门挑走过表面刀痕异常、尺寸偏差明显的废件。
对方给出的理由是:
“拿去做失效分析。”
谁批准的?没有签字,谁接收的?
只写了一个模糊的姓。
废件最后去了哪里?
没有完整交接。
田司长站在桌边,脸色阴沉。
“供电这条线差不多摸到了。”
“废件这条呢?”
“先封流转口。”
张伟没有先看人名,先看编号、时间、经手岗位和审批空白。
“把所谓失效分析任务全部列出来。”
“正常分析一定有课题、有接收人、有报告。”
“三样都没有,就不是完整的工作流转。”
田司长皱眉。
“不先抓人?”
“抓谁?”
张伟抬头。
“现在只知道有人挑过废件,不知道是老规矩混乱,还是借分析名义收集东西。”
“没有证据,不能乱抓。”
“但今天开始,任何一块重点废件,没有双人签字,出不了库门。”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一边,是整个厂区生产节奏对精密设备的影响。
另一边,是几块本该进废钢堆的异常废件。
从地上一段铁屑开始,七天时间,设备、刀具、量具、工艺、调度、培训、供电与保密,一条条线全被扯了出来。
张伟拿起笔,在专项工作计划最上方写下:
第二阶段——从发现问题,进入重构生产秩序阶段。
田司长看了一眼。
“这八个字,听着比修机器吓人。”
“机器坏了,换件就能试。”
张伟合上废件简报。
“规矩坏了,动的是很多人用了十几年的习惯。”
“这才是硬仗。”
窗外,早班汽笛骤然响起。
工人潮水般涌向各个车间。
电气科已经带人去断那条三年前就该断开的旧支线。
保密组则沿着几张没有签字的领用单,查向那个只留下一个模糊姓氏的“失效分析接收人”。
而四合院里,贾张氏刚交出副食本,仍隔着窗缝盯着张家的门。
厂里的旧线路开始被一根根挖出来。
院里的那些人,也在一次次吃亏之后,学着把心思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