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是八百零六?”
“存银号中,有四十九个属于已死者。”
“人死以后,号没有销。”
梁肃脸色一沉。
“为何今日才报?”
书吏低下头。
“营中一直按存银号核总数,未曾逐一点人。”
账面八百零六。
实际活人七百九十八。
今晨被带走四十一。
营中只剩七百五十七。
又是一笔用数字遮住人的账。
“调走的四十一人去了哪里?”
梁肃问。
“经历司说去南城校验。”
“谁准的?”
“持巡抚大人手令。”
梁肃道:“我没有发。”
书吏赶紧取出调人文书。
真关防。
真签押。
连梁肃写“准”字时习惯压低最后一笔,都一模一样。
我看向他。
“印在何处?”
“巡抚衙门正堂。”
“谁保管?”
“经历司轮值掌印。”
“许明章?”
梁肃点头。
又是那个主簿。
方承礼脸色难看。
“许明章跟了巡抚大人六年。”
“经历司所有灾册都经他手。”
梁肃看着调令。
“他没有理由。”
我道:“有。”
“八百四十七人的新安置木签,在东驿档车夹层里。”
“明日还有一份问罪书。”
“说你私藏死人、聚众养兵。”
梁肃没有立刻辩解。
他先问:“供词写谁?”
“我。”
他笑了一下。
“果然。”
“梁大人不意外?”
“若问罪书只写本官,分量不够。”
“加上沈烈之子亲自查实,便够。”
这个人很清醒。
也正因太清醒,才把八百多人留在墙里三年。
我走进赈工营。
七百五十余名赈工站在空地上。
有人愤怒。
有人麻木。
有人手里攥着南城校验告示。
他们以为终于能恢复姓名。
梁肃却让他们别去。
若没有证据,他便像一个不愿放走苦力的官。
我问:“你这里有旧名册吗?”
梁肃道:“有。”
“拿来。”
“不在巡抚衙门。”
“在哪里?”
“营中地下粮库。”
我看他。
“为何不放官库?”
“官库里的账,已经被人动过三次。”
“赈工营里的人不识官印。”
“只认自己名字。”
这理由不错。
也很讽刺。
他不信衙门。
信被衙门写死的人。
地下粮库中,共有八百四十七份小档。
旧名。
旧籍。
失踪时间。
疫亡册页。
现今编号。
家属线索。
还有本人存银。
一份不少。
这是真正的复核册。
也是梁肃三年来一直没有公开的账。
白芷翻了片刻。
“为什么四十九个名字后面画黑线?”
梁肃道:“死了。”
“营中死的?”
“二十八。”
“私自回乡被杀七人。”
“盐场旧伤不治九人。”
“另外五人失踪。”
“为何仍算在八百四十七里?”
“因为一旦从复核册删掉,原籍绝户田便会彻底归入别人名下。”
“人死了,名字也不能再死一次。”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梁肃不是清账会的人。
至少目前不像。
可他也没有真正开账。
他守着名字。
不让它们消失。
也不让它们见光。
这与裴慎很像。
裴慎要控账。
我想开账。
我问:“梁大人打算控到何时?”
他看着我。
“控到朝廷有能力一次接住八百四十七人的田产、宗族与旧案。”
“若朝廷一直没有?”
“便一直控。”
“他们同意吗?”
梁肃没有回答。
营中七百五十七个人已经替他回答。
没人愿意一辈子当编号。
我道:“明日南城照常开榜。”
梁肃猛地抬头。
“不行。”
“为何?”
“那张校验令是陷阱。”
“我知道。”
“四十一人已经被带走。”
“所以更要开。”
“沈安。”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你在永安能写活七十二人。”
“在清丰能写活九十四人。”
“这里有七百多人。”
“他们身后有几百户田产、几十座粮庄、七家盐商与三十一个宗族。”
“榜一开,整个青州都会乱。”
“不开呢?”
“至少人还活着。”
我看着他。
“梁大人。”
“活在墙里,不算活完了。”
他沉默很久。
最后道:“先找四十一人。”
“找。”
“榜也开。”
他盯着我。
“你真不怕乱?”
“怕。”
我道:“所以要在乱以前,把名字先写出来。”
白芷已经清点完地下档册。
四十一名失踪者中,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齐小满。
清丰活仓逃走后,被写作坠河的那个人。
他没有死。
逃到青州后,被梁肃收入赈工营。
今晨又被经历司带走。
而他的档案最后夹着一张刚写的纸。
只有一句:
午时开榜。
四十一人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