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比永安大得多。
城门也更高。
我们到时已近黄昏。
城门没有挂欢迎监察御史的牌子。
只挂了一张告示。
江北疫亡旧籍换录。
所有无籍流民、临时河工、盐工、赈工,三日内到南城校验身份。
逾期不至,以逃户论。
我在告示前停了一会儿。
“何时贴的?”
守门兵卒道:“今晨。”
“谁发的?”
“巡抚衙门经历司。”
“巡抚亲令?”
“告示上有巡抚关防。”
又是真印。
方承礼上前。
“梁大人今日可在衙中?”
兵卒认出他。
赶紧行礼。
“巡抚大人午后去了北赈工营。”
“为何?”
“营中有人闹事。”
“谁闹?”
“死人。”
兵卒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
赶紧改口。
“疫亡旧册里的人。”
很好。
江北官差已经开始学会区分。
账上死,不等于人死。
我们没有先进城。
直接去北赈工营。
营地建在城外旧军仓旁。
木墙很高。
门口有巡抚亲兵。
没有刀出鞘。
却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梁肃站在营门内。
五十来岁。
身形清瘦。
官服袖口沾着泥。
他没带仪仗。
身边也只有两名书吏。
我走近时,他正在与一个赈工说话。
那人情绪很激动。
“梁大人。”
“你说会替我们恢复户籍。”
“三年了!”
“我爹的田已经卖了。”
“我娘死时,县里说我早死,连丧都不许我回!”
梁肃没有辩。
只道:“是本官失信。”
“那今日经历司让我们去南城校验,是不是终于能回家?”
梁肃沉默一下。
“不要去。”
周围赈工立刻骚动。
“为何?”
“又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
梁肃提高声音。
“南城校验令不是本官所发。”
“今夜以前,不得离营。”
这话落下,骂声更大。
有人说他要继续关人。
有人说巡抚拿他们做免费劳力。
也有人拿起木棍。
亲兵没有拔刀。
只用盾挡着。
梁肃站在最前面,没退。
我看了一会儿。
“梁巡抚。”
他转头。
看见我时,并不意外。
“沈御史来得比本官想得快。”
“梁大人知道我会来?”
“信不是写了吗?”
“七日前便知道?”
“七日前,裴慎给本官送了一张旧库便签。”
我心里一动。
“裴慎?”
“中书侍郎裴慎。”
“如今已经交印的那个?”
“正是。”
梁肃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一句。
王氏弃京线。
江北先换册。
落款盖着裴慎的中书私印。
日期是八日前。
比王夫人办离京文书还早一日。
裴慎不是直到金殿上才决定交钥匙。
他早已知道王氏准备断京城旧线。
也知道下一刀会落在江北旧册。
可他没有告诉我。
而是告诉梁肃。
这老狐狸确实不只会说谜语。
他也会做事。
只是做完仍不告诉所有人。
我问:“为何信我能挡住换册?”
梁肃看向营中赈工。
“裴慎说,若京城只有一个人会先救死人账上的活人,便是沈安。”
我觉得裴慎对我评价不错。
也可能只是觉得我好用。
“这八百四十七人,都是你藏的?”
“不是藏。”
梁肃道:“三年前,本官查三府绝户田,发现大量疫亡户仍有人在盐场、河工与粮行做工。”
“若直接复籍,地方豪强会先杀人。”
“若不管,他们会继续被当无籍苦力。”
“所以本官设赈工营。”
“以赈工名义把能找到的人集中起来。”
我看向高墙。
“集中以后,不让他们离开?”
“可以离营做工。”
“不能回乡。”
“为何?”
“旧籍一旦公开,田产、婚姻、债务都会重新翻案。”
“地方宗族不会等朝廷慢慢审。”
“过去三年,已有十九人私自回乡。”
“死了七个。”
“伤了五个。”
“剩下的又逃回营中。”
梁肃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说过许多次。
营中那个刚才骂他的男人喊:
“所以便让我们一辈子在这里?”
梁肃没有看他。
“本官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不要只看他藏了多少人。
看他为何不让人回来。
梁肃不是不知道他们活着。
也不是拿他们换银。
他觉得自己是在保护。
可保护久了,墙便越来越像牢。
“工钱呢?”
白芷问。
梁肃看向她。
“赈工所得统一入营账。”
“扣除口粮、药钱与住处修缮,余银按人记存。”
“本人能取吗?”
“复籍后可取。”
“若一直不能复籍?”
梁肃沉默。
白芷拿过营账。
第一页便皱眉。
“八百四十七份人档。”
“账面仍有八百零六个存银号。”
“实际活人多少?”
梁肃看向书吏。
书吏迟疑片刻。
“今晨经历司调走四十一人后,营中应有七百五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