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纸若县衙不认呢?”
“你认吗?”
他一愣。
“末将?”
“清丰守军也盖一印。”
“证明此人今日在你面前活着。”
赵衡看向薛重。
县令已经被押。
他最终取出军营验丁印。
盖在凭证第三处。
县印不认。
军印先认。
一个地方的账烂了,不代表所有印都得一起烂。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第十七个。
名字越念越多。
高地上的家属也越来越多。
有人连夜从村里赶来。
有人不敢来,托邻居带旧衣或家书作证。
还有些人没有家属。
白芷便查河工旧伤。
查同村口音。
查他们记不记得哪年洪水冲过哪座桥。
一个冒认者可以背名字。
很难背下一整个村子的生活。
第六十三人是个哑巴。
改活册写原名张顺。
河工号乙九。
他不能说话。
身上也没有旧物。
薛重的人立刻冷笑。
“此人无法自证。”
哑巴急得满头汗。
不断比画。
没人看懂。
阿六盯了半天。
忽然道:“他说树。”
众人看他。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画树。”
哑巴点头。
随后指向自己脚底。
又指向远处南边。
白芷翻旧籍。
张顺原籍南槐村。
村口有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
他幼时从树上摔下,伤了喉咙。
旧医档还在。
众人赶去查看他右腿。
果然有一道弯月旧疤。
南槐村一名老人也认出他。
“是顺子。”
“他娘死前,天天在村口等。”
张顺跪在地上。
没有哭出声。
只把额头抵在复籍凭证上。
有些人连喊冤都做不到。
所以账更该替他说话。
一百二十六个名字,验到天亮。
九十四名在场者全部发下临时复籍凭证。
二十三名死者,姓名写入堤中死难册。
不再叫损耗。
八名转青峡者,列入追查名单。
最后那名逃走的河工叫齐小满。
清丰北村人。
去年冬天逃出活仓。
县衙另有一份记录。
写他偷粮伤人,坠河身亡。
又死了一次。
白芷翻完所有账,发现齐小满的尸骨无存凭证上,没有家属手印。
只有一枚船行印。
白水渡陈记船行。
我看向不远处河面。
昨夜灰窑的老盐工曾说,有人从白水渡换车。
这条船行可能不只是运尸。
也运活人。
“查陈记船行。”
赵衡主动道:“末将带人去。”
我看他。
“信得过吗?”
他沉默一下。
“沈大人可以派内卫同去。”
至少没有说自己绝对忠诚。
绝对忠诚的人近日太多。
能主动让人监着,反而可信一点。
临近午时,县衙搜查的人终于送回三府换册文书。
不是巡抚本人亲笔。
是巡抚衙门经历司代拟。
标题写:
江北三府疫亡旧籍重录令。
要求永安、清丰、青州南县及沿河各县,将近三年疫亡册、绝户田册、疫粮支册全部送至青州府。
旧册验讫后,统一销号。
不是销毁。
是销号。
销毁还能见到灰。
销号只需在新册上写一句旧册作废。
从此旧名字即便仍在,也不能再作为凭证。
文书落款处没有经历司官员姓名。
只有一枚江北巡抚关防。
白芷看了很久。
“印是真的。”
我现在听见这句话已经很平静。
“时间呢?”
“七日前。”
王夫人申请离京文书的同一天。
七日前。
王氏已经同时安排:
女眷离京。
粮契转移。
丙房旧符。
三府换册。
她不是边逃边补路。
整条路早已算好。
我翻到文书附件。
三府预计上交疫亡册总人数。
不是四百一十二。
是三千七百四十六。
清丰一百二十六,只是其中一小格。
江北三府里,至少有三千多个人,可能已经从户籍上死了。
他们如今有的在河工。
有的在盐场。
有的去了青峡。
也有的真的死了。
明日午时,新册一换,所有旧名都会失效。
我们有不到一天。
把三千七百四十六个死人,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