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府疫亡旧册明日送青州。
听起来像正常公事。
地方每隔几年换册。
旧纸破损。
印记模糊。
统一誊录新册,不算稀奇。
可在清丰一百二十六个活人刚被我们找到时,任何正常公事都不会太正常。
我让人搜薛重。
他身上有县印。
有总闸钥匙。
有两封尚未发出的公文。
第一封是向江北巡抚衙门报河工遇乱。
写沈安率西南旧部毁闸,劫走无籍河工。
第二封是向青州守备报军情。
写反军暗桩混入清丰,已策动一百余名河工哗变。
两封文书都盖了县印。
日期是明日。
事情尚未结束。
第二日的罪名已经写好了。
薛重看见我翻信,没有解释。
大概知道解释也没用。
我问:“谁命三府换册?”
“巡抚衙门。”
“文书呢?”
“县衙。”
“谁签的?”
“江北巡抚。”
“名字。”
薛重闭嘴。
我道:“不说也行。”
“印不会跑。”
“到青州再验。”
他抬头看我。
“你去不了青州。”
“为何?”
“因为清丰县兵会拿你。”
我看向他身后。
两百县兵站得很整齐。
却没有一个人向前。
我问最近一名校尉:“叫什么?”
“赵衡。”
“薛县令命你拿我。”
赵衡握着刀。
“末将听见了。”
“动手吗?”
他看了一眼堤里的石槽。
又看向那些被砍断绳索的河工。
“末将先请验军令。”
薛重怒道:“本官便是县令!”
赵衡低头。
“县令不是军令。”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
永安的县令不是县令。
清丰的县令如今也快不是县令了。
官印还在。
没人听了。
权力这种东西,平日藏在纸里。
真到要杀熟人时,也会从纸里掉出来。
我把薛重交给内卫。
陶昆与持兰牌的书吏分开看押。
随后让所有河工留在高地。
今晚不回工棚。
旧闸虽然卡住,水位仍在涨。
没有人知道上游是否还有第二道手脚。
安全以前,活人先离水远些。
白芷在高地摆开三张案。
第一张验人。
第二张验账。
第三张补名。
阿六看见桌子便叹气。
“又要喊?”
“嗓子还能用吗?”
他试着喊了一声。
声音像破锣。
“能。”
“就是不大好听。”
“活人不挑。”
我把杜成的改活册放在第一张案上。
清丰一百二十六人。
二十三死。
八人转青峡。
一人失踪。
九十四人在场。
先验九十四。
冯大山第一个。
原籍清丰南村。
前年秋,被县差以疫病转所为名带走。
县衙疫亡册写他三日后病亡。
家中妻女领过一斗安葬米。
只有一斗。
账上却写两石。
冯大山进入河工后,改作甲十七。
每月账面领粮三石。
实际每日两碗粥。
他这一条命,两年内替县衙、粮商与河工衙门挣了不止七十石粮。
本人却连一粒都没带回家。
白芷问:“家属可在?”
人群外传来一声哭。
一个妇人牵着小女孩挤进来。
她们是听见河工出事后赶来的。
妇人看见冯大山,站在原地不敢认。
冯大山也没动。
两年没见。
他瘦得脱了形。
左脸还多了一道搬石时留下的疤。
小女孩先开口。
“爹?”
冯大山蹲下来。
还没说话,孩子已经扑过去。
这一声比任何印都准。
白芷在名字后记下:
妻女当场认领。
旧伤相符。
乡音相符。
旧税册相符。
三证齐。
临时复籍。
我盖奉旨开账印。
清丰没有半块真县印。
薛重的印暂不能用。
便由都察院先发凭证。
每一张凭证都注明:
待清丰新县令、新县印核验后,补正式户籍。
但在此之前,不得以无籍拘役。
不得转运。
不得侵占田产。
不得再报疫亡。
赵衡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忽然问:“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