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头，北风刮得像刀。
张合按着腰间佩剑，沿着城墙马道巡视。这是太原整编后的第三个夜晚，白日里那场宣誓的余温已经被塞外寒风吹散。城头上的大汉玄色军旗在夜里猎猎作响，张合熬红的眼睛，却看见了旗杆阴影下的人心浮动。
“听说了吗？邺城那边……”
城东营区的一处避风拐角，十几个缩着脖子的老兵围坐在一个熄灭的火盆旁，压低声音说话。
张合脚步很轻，踩在残雪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近时，那些低语立刻停住。十几个老兵弹了起来，慌乱地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随后四散而去，只留下那个空火盆。
张合没有呵斥。他站在原地，手指捏住剑柄，骨节发白。
他太熟悉这种气氛了，军心快撑不住，哗变就在眼前。
“去把胡遵叫到我帐里来。要快，避开人。”张合侧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低声吩咐。
半个时辰后，太守府的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副将胡遵站在案前，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白。他刚刚奉命秘密查了城内军心异动，带回来的消息，让张合胸口发闷。
“大帅……”胡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查清楚了。城里两万兄弟，表面上换了大汉的军旗，可背地里，人心快烂透了。”
“说具体点。到底怎么回事？”张合盯着他。
“是家眷。”胡遵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咱们这两万人，超过一万三千人的家眷，此刻还滞留在邺城、上党和壶关一带！昨天夜里，有几个从邺城逃出来的暗线混进了城，带来了要命的消息。邺城那边，司马公的旧部和那些世家门阀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以安抚边军家属的名义，正在对我们的家眷重新登记造册。大帅，您打了一辈子仗，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安抚，是变相扣押，是拿刀架在我们老婆孩子的脖子上啊！”
张合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
“还有更绝的。”胡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城里的军营中，这两天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一股邪风。有人放话，说邺城那边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凡是降汉的并州边军，只要太原不战而降，滞留在冀州和并州后方的家眷，一律打入贱籍，充为官奴！男的代代为奴，女的世世为娼！”
张合猛地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震得油灯火苗乱晃，险些熄灭。
“这帮畜生！”张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这就是那帮门阀世家能干出来的事。他们不敢跟大汉的火炮拼命，却把最毒的刀子捅向了边关将士的心窝。
“还不止这些，大帅。”胡遵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双手递给张合，“您看看这个吧。”
张合接过白布。那是一块从里衣上撕下来的破布，上面用发黑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这是几个校尉联名写的血书。”胡遵低着头，不敢看张合的眼睛，“今天傍晚，他们偷偷塞给我的。大帅，他们说了，大汉的火炮确实厉害，大汉的皇帝也确实仁义，能救我们在太原的这条命。可是……可是大汉救得了我们的家吗？老婆孩子都在邺城，如果降汉的代价是让妻儿老小去当官奴，那这兵，还不如不当！”
张合盯着血书上的字迹。那字迹粗糙、扭曲，透着被逼到绝路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