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根下的临时伤兵营里,酒精的刺鼻气味压过了血腥味。
一名断了三根手指、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黑的并州老兵,正靠在木柱上喘息。
一个从汉中跟过来的年轻军医半跪在他面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药箱,取出一套精钢器械。烈酒冲刷创口带来的剧痛让老兵浑身抽搐,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就在军医用桑皮线为他缝合伤口时,老兵忽然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了军医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军医骨节发白。
老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疑心:“你们……为啥要救我们?我们是魏军,昨天,还是你们的敌人。救活了我们,不怕我们再反吗?”
那个年轻的军医被抓疼了,却头也不抬。他手上的缝合动作一点没停,只是稳稳回了一句:“陛下说了,并州的兵,也是华夏的种。死在内耗里不值当,一个都不能死。”
老兵的手猛地一颤。
他松开手,别过脸去,干瘪的嘴唇咬住,肩膀在寒风中抖动着。眼泪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化作一滩暗黑色的水渍。
太守府内,气氛紧绷。
张合坐在客座上,将太原的户籍、粮草账册、军械清单,以及两万魏军将士的名册,郑重地推到了案几对面。
坐在主位上的,是费祎。
这位大汉的尚书令没有摆出任何受降者的倨傲姿态,他没有穿官服,只是穿着一身素净的儒衫,以平级之礼与张合对坐。
“张将军,”费祎翻看着名册,语气温和而务实,“这册子上的人数我看了。敢问将军,这两万兄弟中,有多少是并州本地的子弟?又有多少是从中原外地调防而来的?并州目前的边防虚实如何?鲜卑各部的兵力部署、部落间的嫌隙,将军可否如实相告?”
张合微微皱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虽然降了,但心中仍有武将的孤傲与防备。对这些涉及军机核心的问题,他一开始回答得含糊其辞,有所保留。
费祎看出了他的顾虑,没有动怒。他放下账册,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双手递给张合:“将军不必急着答我。这是大汉天子亲笔草拟的,关于这两万并州边军的安置方案。将军不妨先看看。”
张合狐疑地接过卷宗,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便收紧,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方案写得详细,每一条都砸在他最担忧的地方。
“其一,两万魏军编入大汉北军序列,保留原有建制。军官原职留用,绝不降级,但需接受三个月的大汉军纪与战术整训。”
“其二,所有将士家眷,由地方官府重新登记造册,按口分田。家中若无壮劳力者,由官府统一以工代赈予以帮扶,绝不使一人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