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里剩的人不多了。前头那些都退出去了,只剩几个内侍站在门边。
他站在那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
“你那个笸箩,是你娘的?”
·
我这一辈子,有几件事,我一想起来手就凉。
这是其中一件。
那个笸箩,是我娘的。我从大兴城带出来的,带到我三哥家,又带进宫。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那八年它一直在我箱子底下压着。
我没跟任何人过它是我娘的。
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那个宫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过。张宝林跟我了四年,我没跟她过这个。
他到我屋里来了一百七十九次。
他一次没问过。
我跪在地上,我一句话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是。”
他:“那你带着它,搬过来。”
他:“朕那儿地方大。”
然后他走了。
·
那天我回到自己殿里,坐到天亮。
我一夜没睡,也没哭。
我坐在那儿,把这一件事想了一夜。
我想的是:他知道。
他知道我没有地方去。他知道我要是被“遣散”出去,不出半年就得死。他知道我娘那个笸箩。
他知道,可他不能。
他要是当着二十七个人“宇文氏你留下,因为你无处可去。”
那我这一辈子在这个宫里就抬不起头了。人人都知道我是留下来的那一个,是没人要的那一个。
所以他把我跳过去了。
他把二十六个人都问完了,把话尽了,把人打发完了,然后回过头,跟我:朕那儿有个老姐姐没人给她记事,你会写字,你留下。
他给了我一个差事。
他没给我一个恩典。
·
我到今天也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也没提过。
我搬到大安宫那年,是贞观元年三月。
我搬进去的头一件事,是把那个笸箩摆在窗台上。
摆在外头。不藏了。
那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把我娘的东西摆在人看得见的地方。
大安宫
我要写大安宫。
这一段我不知道怎么写。
我想了三个夜里,还是不知道从哪儿起头。
后来我想,就从头一顿饭起。
·
我搬过去那天是傍晚。
宫人把箱子往屋里搬,我站在院子里。
那院子跟太极宫不一样。太极宫的院子是方的,地是磨平的砖,一根草都没有。大安宫这个院子是歪的,一边宽一边窄,墙根底下种着菜,还有一畦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
院子后面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炭块。
我站在那儿看那些黑块。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宇文娘娘!吃饭了!”
·
我到今天还记得那间屋子。
那是大安宫正屋的东厅。屋里烧着地龙,暖得人身上发汗。屋子中间摆一张大圆桌。
桌子中间搁着一个铜锅。
锅底下有火,锅里的汤在滚,白气往上翻,把整个屋子都糊住了。
桌上摆着一圈一圈的碟子。生的羊肉切成薄片,摆成花;白菜,豆腐,一种叫粉条的东西;还有七八个碗,里头是各样的酱。
桌边坐着人。
李渊坐在北边。裴寂坐在他左手。萧瑀在右手。还有两个我认得脸不知道名字的老头,扣子在后头站着。
张宝林已经坐下了,坐在西边。
他们在吵架。
我进屋的时候,裴寂正拿筷子指着萧瑀,他把肉煮老了;萧瑀他自己的肉自己煮,管不着;李渊在旁边你们俩闭嘴,肉都要没了。
没有人跪。
没有人行礼。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
我站了很久。
后来李渊抬头看见我了。
他:“愣着干什么,坐啊,还得请你不成?”
着,他往东边指了指:“那儿。”
·
我坐下了。
我不会用那个锅。
我看着别人怎么弄,夹一片肉,往滚水里放一下,数三下,捞出来,往酱碗里蘸一蘸,吃。
我夹了一片。
我的手抖,那片肉从筷子上掉进锅里去了。
我找不着它了。锅里全是白气,什么都看不见。
我坐在那儿,筷子举着。
张宝林在旁边看见了,一边嚼一边:“姐姐你别急,掉了就掉了,一会儿捞出来是你的。”
李渊听见了,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话。
他伸筷子在锅里捞了两下,捞上来一片,往我碗里一放。
他:“吃。”
然后他接着跟裴寂吵去了。
·
我那天吃了很多。
我那八年没有一顿饭是这么吃的。
太极宫的饭是这么吃的:饭菜送到我殿里,摆在案上,宫人退到门外。我一个人吃。四菜一汤,按品级来的,都是熟的,都是凉了半分的。
我吃完了,宫人进来收。
我一个人吃了八年。
那天我坐在那张桌子上,一屋子人吵架,锅里的白气糊了我一脸,我夹一片肉数三下,吃一片,再夹一片。
我吃到最后,一句话没。
可我那天回屋以后,坐在床上,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那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那一个多时辰里,屋里一直有人话。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在有人话的屋子里吃饭,按理,这不和礼制,不过他是个被抢了位置的太上皇,没礼制也就没了吧,可能也没人在乎。
·
大安宫的东西,我不完。
我拿我头一年记住的。
那个黑块叫蜂窝煤。搁在一个铁皮炉子里烧,火是蓝的。一炉子能烧一夜。我那年冬天,头一回在屋里不用穿夹袄。
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八年的冬天我是这么过的:屋里烧炭盆,炭盆熏人,晚上得端出去,端出去屋里就冷。
我一冬天手上要冻裂三四回,裂了就贴膏药,膏药沾在针线上。
大安宫那个铁皮炉子,第一年冬天,我手没裂。
还有一件衣裳,唤羽绒。
外头是布,里头填鸭子胸口那一层细毛。轻得像没有,可是穿上以后不透风。
我头一回穿那个,是贞观元年十月。我穿着它到院子里站着,站了半个时辰,回屋的时候后背是热的。
我在太极宫的冬天,站半个时辰要抖一个时辰。
还有摇椅。
那是公输木做的,一张椅子,底下是弯的,能晃。
李渊自己那把摆在他院子里。萧美娘那把是后来做的,比他那把宽。我这把是贞观二年做的。
我这一辈子坐过很多椅子。太极宫的椅子是硬的,坐着要挺直腰。宇文府的椅子也是硬的。
那把摇椅,是我头一回坐下去以后,不想起来的椅子。
——
还有麻将。
我偶尔打,观音婢来的时候,我跟着玩玩,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只看着。
那东西是李渊弄出来的,一副一百四十四张,象牙的、竹的都有。四个人围一张桌子。
我看了三年,我把规矩全看会了,只是正屋的桌,我一次没上。
不是不想上。
是我上不去。
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裴寂、萧瑀、封德彝、李渊。我一个昭仪,坐上去算什么。
——
还有一样东西,我要单独写。
那不是他做出来的东西。
那是他院子里的一样规矩。
大安宫里,一天三顿饭,都在那张圆桌上吃。
谁到了谁坐,不等人,不排位。萧美娘来了以后坐北边靠窗那个位子,因为那儿晒得着太阳。张宝林抢东边,因为东边离锅近。我坐西边。
扣子也上桌。
一个内侍,等着大家都吃完了,然后在桌上吃饭。
我头一年看见这个,愣了半天。
后来我习惯了。
我到今天觉得,大安宫那么多稀奇东西,最稀奇的是这一样。
四个老头
大安宫那些年,天天在李渊跟前的,是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王珪、封德彝。
我在旁边看了几年,看出来一件事:这四个人,各管一样。
裴寂管钱。
大安宫那些买卖,煤、羊毛、物流、盐,都是裴寂在算。
他一手拿算盘,一手拿账本,一坐能坐半日。他跟李渊吵得最多的就是钱,一文钱他也要吵。
萧瑀管抬杠。
这是我自己的法,也是李渊的法,他就是个杠精。
萧瑀这个人,李渊什么他都要顶一句。李渊东,他西;李渊这个好,他未必。有时候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在顶,顶完了自己都笑。
后来我明白了,那也是一样差事。李渊要有个人顶他。
王珪管孩子。
军院是王珪盯着的。皇孙们的功课、先生、书,都归他。他管孩子极严,可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记得谁哪一篇背不下来。
封德彝管话。
这一样最难写。
封德彝的差事是:李渊要办一件事,办法子不合规矩,或者压根就是胡来,封德彝就彻夜未眠,想办法把这事圆。
他能把黑的成白的。这不是我的,这是李渊自己的。李渊有一回当着一桌人:“老封这张嘴,能把死人活。”
封德彝当时接了一句:“陛下,臣要是能把死人活,臣先把自己年轻二十岁。”
一桌人笑。
·
我要单写封德彝一件事。
那张麻将桌上,四个人,只有他敢作弊。
我看了三年,我看出来的。
裴寂不敢。裴寂精,他算牌,他算得比谁都清,可他不敢在牌上做手脚。
萧瑀不会,他打牌打得极烂,他顶嘴的本事全用在嘴上了。王珪懒得算,他嫌这个费工夫。
只有封德彝作弊。
他袖子里藏牌。
他藏得也不高明。我在旁边看着,一年里能看见他七八回。他从袖子里往外摸的时候,肩膀会往里收一下。
李渊看不出来。
李渊打牌打得凶,但他不看人手,他只看自己那副牌。
我看出来了。
我没。
我一次没。
我不的头一个原因是我不敢,我一个昭仪,站在旁边看牌,我凭什么宰相作弊。
第二个原因,是我看了一年之后才想明白的。
封德彝作弊,是为了赢。
那张桌子上,李渊是太上皇。裴寂让着他,萧瑀让着他,谁都让着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看着一个比一个较真,可四个人一旦坐在牌桌上,三个人都在让。
只有封德彝要赢。
他袖子里藏牌,就为了赢一个太上皇。
我看了三年,我到今天觉得,那四个人里头,最把李渊当人的,是封德彝。
·
封德彝是那年冬天没的。
那年冬月,他还在,他病了一场,好了就要回老家。
李渊去看他,去了三回。
第三回回来,他一句话没,进屋去了。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看见正厅那边还亮着灯。
我过去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过去,我在那个宫里从来不往主人跟前凑。可那天夜里我过去了,站在门外头。
屋里是他一个人。
麻将桌摆在那儿,牌摊了一桌。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把牌一张一张码起来。
码成四方的,一堵一堵。
码完了,他坐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把牌推了。
推倒了,哗啦一声,散了一桌。
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在门外头站着。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走的时候是绕着廊子走的,怕他听见。
第二日,就听封德彝那个老头,回乡了,也是从那日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
封德彝没了以后,那张桌子空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没人提。
后来是裴寂先提的。
有一天下午,裴寂抱着账本进来,进来看见李渊在院子里坐着,他就把账本往桌上一放,:“陛下,打牌。”
李渊:“三缺一。”
裴寂:“把扣子拉上来。”
扣子上来了。
那一局打了半下午。
打到中间的时候,裴寂忽然放下牌,了一句:“陛下,臣有一件事,憋了两年了。”
李渊:“。”
裴寂:“贞观元年腊月十七,那一把牌……”
他到这儿停住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手里的牌。
停了很久。
后来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把那张牌打出去了。
·
我把这件事记在纸上了。
那年我记了很多事,都是零零碎碎的,记在一张一张纸上,压在箱子里。
我记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
我这一辈子会的就是听和记。我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三岁,我就是靠听活的。我到了大安宫,我不用再靠听活了,可我改不过来。
裴寂那句话,他后来再没提过。
我记了四年。
一直到今年,李渊病了三天,满宫都他要没了。
那三天里,裴寂坐在他床边上,跟他:“你要是真去了那边,见着老封,替我带句话,贞观元年腊月十七,那一把牌,他胡的那张五筒,是从袖子里摸出来的。”
我站在屋外头,听见了。
我那一下,腿有点软。
他憋了四年。
他到以为要永别的时候,才敢出来。
……
武士彠是封德彝没了半年多进大安宫的。
他不是官身出来的。他家里做木料生意,隋朝的时候就做,后来跟着李渊起兵,做过官,不算大。
他到大安宫,起头是自己来的,后来,因为开始接手了整个大安宫的买卖,从精盐开始,羊毛,羽绒,什么都卖。
武士彠来了。
他头一回来,站在院子里,跪下磕头,磕了三个。
李渊:“起来。”
他起来了,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后来李渊问他经商的事,他一开口就顺了,他商路怎么走,怎么到了一个地方跟当地的百姓打交道,什么木料啊,布匹啊一攥在手里能攥出什么门道。
他了半个时辰我听不太懂过的东西。
李渊听得眼睛发亮。
从那天起,他就在这儿了。
·
他上桌,是贞观三年冬天的事。
那天三缺一。裴寂在,萧瑀在,李渊在。扣子那天病了。
李渊往院子里喊:“老武!过来!”
武士彠在外头点货,跑过来,一脸的木屑。
他:“陛下。”
李渊:“会不会打牌。”
他:“会一点。”
李渊:“坐。”
他坐下了。
·
那一局,我在旁边看着。
我看了半局就看出来了。
他会打。他不是会一点,他很会,他一个做生意的,账算得快,牌记得住,他起手三张牌就知道该做什么。
可他打得很烂。
他该碰的不碰,该胡的不胡。他手里明明有牌,他打出去,让李渊胡了。
一局,两局,三局。
三局全是李渊胡的。
李渊那天赢得高兴,赢完了拍着他肩膀:“老武运气不行啊。”
武士彠陪着笑:“陛下手气旺。”
·
那天散了以后,天黑了。
我抱着元霸在院子里走,那年元霸刚会翻身,夜里不肯睡,得抱着走。
武士彠从正厅出来,看见我,站住了,行了个礼。
他:“娘娘。”
我:“武大人。”
他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他:“娘娘,臣冒昧问一句。”
我:“大人问。”
他:“臣今日坐的那把椅子……”
他停了一下。
他:“那把椅子,从前是谁的。”
·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儿。
我:“封德彝,听是那年六月初四之后就一直在大安宫了,比我来的还早。”
他没有话,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臣今日进屋的时候,看见那把椅子上头,垫子是旧的。”
他:“别的三把都换过。就那一把没换。”
我:“是。”
他:“那臣往后……”
他没完。
我:“大人坐吧。那把椅子要有人坐,至于垫子,垫啥不是垫?”
他躬了个身,走了。
·
我到今天想那天的话,还是那句:那把椅子要有人坐。
我的是实话。
那张桌子四个位子,空一个,李渊就要一个人在夜里码牌。
可我心里知道另一件事。
武士彠坐了封德彝的椅子。他坐了两年了,他坐得很好,他懂货,他会做事,他嘴也甜。
可他不是封德彝。
他不敢作弊。
他连赢都不敢。
封德彝袖子里藏牌,是为了赢一个太上皇。武士彠手里握着牌,往外打,是为了让一个太上皇赢。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还有一样:封德彝能去太极殿把黑的成白的。武士彠去不了,他一个木料商出身的官,他站在那个殿上,人家不听他的。
所以那把椅子上有人坐了。
那个人没顶上。
我在旁边看了两年,我看得很清楚。
李渊也知道。
我看见过一回。那是贞观四年,朝上出了一件事,要有人去话。李渊坐在院子里,了一句:“这事儿要是老封在……”
他到这儿停了。
他把后半句咽了。
那半句他没出来。
他往后再没提过。
……
我要写武家那个二丫头。
她叫珝。
她头一回到大安宫,是贞观四年春天。她那年三岁还是四岁?
她是跟着她阿耶来的。武士彠那天带账本,她跟在后头,抱着一个算盘。
一个七岁的丫头,抱着算盘。
裴寂看见了,问她:“你抱这个干什么。”
她:“我阿耶算不清。”
裴寂当时噎了一下,一屋子人笑。
·
那丫头,我看了一年。
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大安宫孩子多。昭阳、婉月、元霸,还有薛家那个楚玉,还有弘文馆过来的一堆。孩子都是闹的,跑的,摔的。
她不闹。
她坐在角上,看。
她看一屋子人话,谁了什么,她记着。她看账本,一页一页看,看得极慢,看完了在自己那块板子上划一道。
她四岁,她能把一屋子人的话对上号。
我看见她这样,我心里有一样东西动了。
我那年二十五。我在那个第四进院子里长到十三岁,我什么都不,我什么都听着,我什么都记着。
我看见那个丫头坐在角上,我看见的是我自己。
·
还有一样。
那丫头姓武。
她阿耶是木料商。这件事在大安宫不算什么,大安宫里没人在乎这个。
可这件事出了大安宫的门,就不一样了,武家,跟着的人是当今呼风唤雨的太上皇。
可武家,终究是个木料商起家。
有一回,弘文馆那边来了几个学生的家人,在院子里等着。武珝从廊上过去。
有一个人跟旁边的人了一句话。
我离得远,我听不见。可我看见那两个人的脸。
我这一辈子看这种脸看了二十年。
那种脸,我十一岁那年在廊柱后头看过;我十五岁进宫臣妾姓宇文那天,殿里那几个内侍脸上有过,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我在很多人脸上看过。
那不是恶意。
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脸。
我看着那个四岁的丫头从廊上走过去,腰背挺得直直的,她什么都没看见,或者什么都看见了,但是什么都没。
我那天回屋,坐了很久。
·
我起了一个念头。
我想认她做女儿。
不是要养在我这儿,她有阿耶有娘。我的是干女儿。
一个昭仪的干女儿。
这三个字,在长安城里,是能拿来挡事的。
往后谁再拿商贾女那三个字她,那就不是她了,那是大安宫后宫的脸面。
我想了两个月。
我想得很细。我想过怎么跟她阿耶,怎么跟李渊,怎么办,什么时候办。
我连日子都挑好了。贞观四年九月十六,那天是好日子。
我做了一双鞋。
那双鞋我做了四十天。
我用的是我娘那把剪子。
鞋面是青缎的,我自己配的色。鞋底我纳了三层。里头衬了一层薄薄的兔毛,那丫头手脚凉,我摸过她的手。
我做的时候量了她的脚。
我趁她在院子里看账本,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让她把脚往前伸一伸。
她问:“娘娘做什么。”
我:“量一量。”
她:“量脚做什么。”
我:“做鞋。”
她想了想,:“那我谢娘娘,等着太子哥哥给我发晌钱了,我请娘娘吃糖。”
她得很正经,像个大人。
·
九月初,出了一件事。
那件事我是听来的。
皇后娘娘到大安宫来,起武家。她当着李渊的面了一个想头,她,太子该定亲了,她看着武家那个次女不错,两人还一同经历了些事。
武家次女,珝。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针停住了。
我坐在窗底下,把这件事想了三夜。
我想的是这样:
皇后要给太子亲,的是武家,那丫头,往后是要往那条路上走的。
那条路是什么路?
那是往中宫去的路。
我要是认了珝做干女儿,她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谁的女儿?是太上皇的女儿。
太上皇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妹妹。
是太子的姑姑,那不就全乱套了。
·
我这辈子推过一顶凤冠。
我十七岁那年推的,我推的时候手抖,我推完了坐了半夜。
我推掉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心里是清清楚楚的:那不是我该拿的。
可我坐在窗底下想了三夜,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不能替她推。
那个丫头还,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抱着算盘站在裴寂跟前“我阿耶算不清”。她坐在角上看账本,一页一页看。
她将来能走到哪儿,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是在她身上盖一个干女儿的印,那条路,从今天起就断了。
断了她就再不能上去。
而我图的是什么?
我图的是她走在廊上,往后没人拿脸看她,那个位置,没人敢给她怀脸色。
·
我把那双鞋收起来了。
九月十六那天,我什么也没办。
那天早上我起来,梳了头,去正厅吃饭。桌上李渊在跟萧瑀吵,张宝林在抢肉,昭阳在给婉月夹菜。
武珝也在。她坐在角上,喝粥。
我吃完了,回屋。
我把那双鞋,放进箱子底下。
·
我要写一件事。
我放那双鞋的时候,箱子是打开的。
箱子底下压着我娘那个笸箩。
笸箩边上,还有一样东西,那是我从大兴城带出来的,我娘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我挑了三双出来带走的。
三双鞋底。
一模一样的三双,女孩的尺码,我七八岁的尺码。
我把那双青缎的鞋,放在那三双鞋底旁边。
放好了,我把箱子盖上了。
·
我在箱子跟前坐了很久。
我那时候二十五岁。
我坐在那儿,我忽然想起我十岁那年,翻开我娘那个箱子,看见三十几双鞋底。
我那时候不明白她为什么做那个。她做的尺码我已经穿不了了,她还在做。
我坐在那个箱子跟前,我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我脚长大了。
她知道。
她是没有别的东西可给我。
她一辈子在那个院子里,她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地方去,她连一句长话都不敢跟我。
她手里只有一把剪子。
所以她做鞋底。
做她能做的那个尺码。
做了三十几双,一双也没给我。
·
我今年二十六。
那双青缎的鞋,还在箱子底下。
那丫头如今在东宫,替太子算账。我前几日听,她数错了两回,数错了不肯走。
她的脚,早不是丫头那个尺码了。
我没跟她过这件事。
我这一辈子不会跟她。
她要是将来能走到那个位子上,她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贞观四年九月,把一双鞋收进了箱子底下。
这就对了。
她不用知道。
……
贞观二年夏天,我知道我有了。
那年我二十三。
我坐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夜。
我十四岁那年给自己定了一件事:这一辈子不生孩子。
我姓宇文,我不能再往这世上添一个跟宇文家有关的人。
我守了九年。
那九年我不是没法子。宫里那些法子多得是,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我什么都知道。
我用过。
我这件事写在这儿,我不遮。
我在太极宫那八年,用过那些法子。喝的,熏的,冷水,我都用过。
我用得很狠。
后来孙真人跟我,我那些年伤了身子,才到贞观二年那一胎那么险。
这是我自己弄的。
·
我知道我有了那天,我头一个念头,是那些法子还在不在。
我在箱子里翻了。
我翻了半个时辰。
我找到了一包。那是我从太极宫带过来的,我搬到大安宫的时候忘了扔,还是根本没想扔,我不清。
我把那包东西拿在手里。
我坐在窗底下,那包东西在手里捏了很久。
·
那天夜里,我把它扔了。
扔在院子里那个煤炉子里。
我看着那包东西在里头烧起来,烧成一团火,烧完了。
我坐在炉子跟前,坐到天亮。
我为什么扔了?
我到今天要写清楚,因为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二件自己定的事。
第一件是推那顶凤冠。
我扔那包东西,不是因为我想通了。我没想通。我二十三岁那年,我心里还是那个十四岁的自己,我姓宇文,我不该添人。
我扔了,是因为我在大安宫住了一年半。
那一年半里,我在那张圆桌上吃了差不多五百顿饭。
那五百顿饭里,没有一顿是我一个人吃的。
·
我三月里往李渊那儿了这件事。
我的时候还是跪着的。我在这个宫里一年半了,我还是习惯跪,虽然大安宫没有跪的习惯。
他:“起来起来,跪什么。”
他扶了我一把,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几个月了。”
我:“两个多月。”
他:“奉御知道了没有。”
我:“还没。”
他往外头喊:“扣子!叫孙奉御来!”
那时候,孙真人还没进宫,张奉御太医管着大安宫的医,他来了,搭了脉,搭了很久,眉头越搭越紧。
他:“太上皇,这一胎,不好。”
李渊:“怎么不好。”
张奉御:“不是一个。”
·
一胎三个。
他跟我了实话。他这个人不哄人。
他:“娘娘,下官要跟你明白。一胎三个,十个里头,能囫囵生下来的,不到两个。母子都保得住的,一个也不好。”
他:“你这身子底子薄。”
他:“你自己想想。”
·
我那七个月,是这么过的。
头三个月吐,吐到什么也吃不下,李渊给张奉御在军院弄了个屋子,就住在大安宫了,一天来五次。
张宝林天天在我屋里,我吐她端盆,我吃不下她哄,哄不了她就骂我,骂完了她自己哭。
第四个月起,肚子起来了。
那个肚子,不像人的肚子。
我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坐不下,躺不下,站不住。夜里睡不着,只能靠着东西半坐着,靠一夜。
第七个月,我腿肿到按下去半天起不来。
第七个月末,我夜里出了一回血。
那天夜里满宫的人都起来了,张奉御从军院那边跑过来,鞋都没穿全。
李渊在门外头站了一夜。
我躺在那儿,听着外头。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就要死了。
我不怕。
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
我只想了一件事:我这三个,一个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那我这一辈子,就是白来了一趟。
·
我没死。
那三个,也没死。
贞观三年正月十九,生了。
生了一天一夜。
张奉御在里头,两个稳婆,张宝林也在,她死活不出去,张奉御赶她三回,赶不动。
我到后头就没有力气了。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张奉御在我耳朵边上话。
他:“娘娘,你听着,你现在不能睡。你睡了,四条命都没了。”
我:“我睁不开眼。”
他:“那你别睁。你听我数,数了你重复一遍。”
他数了。
他一直数。
我就一直重复。
·
头一个是女的。
第二个也是女的。
第三个是男的。
三个都活了。
三个都得吓人。最的那个,是二丫头,抱在手里跟一只猫一样。
我生完了,昏了一天。
醒的时候,天是黑的。屋里点着灯。
我睁开眼,第一样看见的是李渊。
他坐在床边上的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在打盹。
他那年六十多了。
后来我听,那一天一夜,他在外头站了大半时间。
我睁开眼,动了一下。
他一下子就醒了。
他:“醒了?”
我:“……三个呢。”
他:“都活着。”
他:“都在那边屋里,一个一个的裹着,跟三个猪崽子似的。”
我躺在那儿。
我:“陛下……”
他:“别话。”
他站起来,往外头喊:“张奉御!人呢?快来,昭仪醒了!”
·
那三个孩子,是他起的名,也不完全是他取的,是几个老头商量出来的,除了最的元霸。
大的叫昭阳。
二的叫婉月。
三的叫元霸。
我知道昭阳、婉月是什么意思。那是好听的名字,是给女儿家起的名字。
我不知道元霸是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是后来听人的,李渊在没当皇帝之前,有一个孩子,叫玄霸,大业年间没的,十六岁。
我知道了以后,找了一个夜里问他。
我问:“陛下,元霸这个名字……”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茶碗。
他没有立刻答。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朕有个儿子,早年没了。”
我:“臣妾听了。”
他:“朕记得他。”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了一句话,我到今天还在想。
他:“朕记得他,可朕记不起他的脸。”
·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伤心。
人老了,几十年前的事,记不住脸,是常有的。
我坐在旁边,什么也没。
那天夜里,我回屋以后,把这句话记在纸上了。
我记了两年多。
我到今天还没想明白。
两个
今年正月十六,我又生了。
一胎两个,一男一女。
·
这一胎,比头一胎轻省。
孙真人,头一胎三个我都过来了,这一胎两个,不算什么。
他得轻巧。
其实不轻省。
我这一胎,起头就早,孙真人算的日子是正月二十三,可我正月十六就发动了。早了七八天。
那天还出了一件事,胎位不正。
孙真人那天不在宫里,跟着李渊出去了。
我记得那半个时辰。
我躺在那儿,听着外头。
我听见张宝林在外头喊,嗓门大得整个大安宫都听得见。
她一边喊一边跑,喊的是“孙真人不在!去请张奉御!”,喊完了自己又跑。
我听见扣子跑。
我听见萧老太太在外头。
我听见她了一句:“慌什么慌,稳着来。”
他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我躺在那儿,听见这句话,我心里下来一点。
·
后来孙真人回来了。
两个老大夫,一个按,一个转。
他们在底下使力,不紧不慢的。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我在喘。
孙真人在我耳朵边上:“娘娘,等会儿我让你使劲,你再使。我没让你使,你就喘气,攒着劲。”
我:“成。”
那两只手在我肚子上,一寸一寸地推。
推了很久。
·
生下来了。
头一个是男的。
第二个是女的。
一个子,一个闺女。
我躺在那儿,气都喘不上来。
张宝林扑到床边上,捂着嘴哭,一脸的眼泪,:“宇文姐姐,你听见没有,龙凤胎!一个子一个闺女,凑了个好字!”
我:“好字……”
我:“真是……龙凤胎?”
·
李渊撩帘子进来的时候,先到床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个裹好的东西。
他脸上那个笑,怎么也收不住。
他在床边坐下了,握了握我的手。
他:“辛苦你了。”
我:“是孙真人和张奉御的功劳。要不是两位真人,臣妾和这俩孩子……”
我没完。
·
起名那天,他想了很久。
他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喝茶,喝了三碗。
后来他让我自己想名字,我开始是推辞的,他他取的名字太贱了,不好听。
我想了想:男的叫元嘉,女的叫澄霞。
他允了。
我:“谢陛下。”
他:“谢什么。”
他:“这俩是朕的儿女,也是你的儿女,娘给孩子起名,天经地义。”
·
我要写一件事。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屋里。
那两个孩子在旁边的床上,裹着,睡着。
我伸手过去,摸了摸。
先摸的是男的。头,脖子,胸口,两条胳膊,两条腿。
再摸的是女的。一样的次序。
我摸完了,躺回去。
我躺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我这一辈子哭得极少。我娘没的时候我哭了,我爹没的时候我哭了,那一回哭得不算,我那时候在想功课。
我十四岁听我侄儿被杀那一夜,我没哭。
我二十一岁那年六月初四,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我没哭。
我三十几双鞋底压在箱子底下,那双青缎的鞋收进去那天,我没哭。
我正月十六那天夜里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到今天写在这儿,我还是不太得清。
我大约是想起了我十四岁那年,那个坐在我三哥宅子里,一夜没睡,给自己定下这辈子不生孩子的丫头。
我想跟她一句话。
我想:我一共生了五个。
我想: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我想:你得对。你得都对。
我想:可我做不到。
……
今夜是下扬州的第七夜。
我写完了。
这一沓一共四十一张。我数了。
我把它跟万娘娘那本放在一处,都收在那个木匣子里。匣子外头我要包一层油布,系上绳,过几日要出远门,走水路,怕潮。
·
四月里,太上皇要下江南。
要去看船。三郎在扬州造了一条海船,是下个月能下水。老夫人也去,她她要去看一个地方。张宝林要去,杨妃要去。
我也去。
去半年。
这半年,元嘉和澄霞留在长安。
孙真人,才满月的孩子经不得江上的风。我知道他得对。可我这几日一到夜里就要过去看一遍,看完了回屋,躺下,再想起来一件事,又过去看一遍。
昨儿夜里我去了三回。
第三回的时候,奶娘都不敢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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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这一路上,一日给他们写一张。
写今日走到哪儿,天怎么样,吃了什么,谁了句什么话。
等回来了,他们大概不认得我了。三个多月,太长了。
不认得就不认得。
我把那些纸给他们收着,等他们自己认得字了,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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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我这几日想定了。
那双青缎的鞋,还在箱子底下。
我从江南回来,是十月。
孩子的尺码,穿不了了。
所以我要重做一双。
我这一趟带我娘那把剪子走。船上闲,我在船上做。用扬州的缎子,听扬州的缎子好。
做十五岁的尺码,到时候珝那丫头出嫁了,我没什么送的,送一双鞋也行。
回来了我就给她。
我不是干什么的。我就,娘娘闲着没事做的,你试试合脚不合脚,就当是你用糖换的鞋。
她要是问我为什么给她做鞋,我就,因为你手脚凉。
·
我娘做了三十几双,一双也没给我。
我不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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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婉月、元霸,元嘉、澄霞。
你们五个,看到这儿,就都看完了,后面还要记什么,娘也不知道,可能是趣事,可是船上也没什么趣事,等着回长安了,娘就把愔那孩子接到大安宫养着。
夜深了。
我要过去看一眼兕子,那丫头机灵,讨人喜欢。
我去看完了就睡。
今夜就写到这儿。明日不写了,明日要收拾行装。
等回来了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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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给诸位兄弟姐妹们磕一个,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