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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篇:宇文氏,活在纸上的人(1 / 2)

序:一沓纸

我把万娘娘那本册子,抄完了。

抄了两个冬天。头一个冬天抄到一半,我怀着身子,手肿,笔捏不住,停了两个月。

第二个冬天接着抄,抄到今年正月,我又生了,又停了。

前几日才收的尾。

收尾那天,我把两沓纸摆在案上比了比。

她口述的那一沓是草的,我记得急,字歪,中间有几处涂改。

我重抄的那一沓是干净的,一笔一画,没有一个错字。

我坐在那儿看了半晌。

我这两个冬天,是替一个人把她这一辈子记下来了。

那天夜里她问我一句话。她,宇文丫头,写这么多,以后给谁看啊。

我当时没答上来。

我答不上来是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谁替我记。

·

我今年二十六。

我这二十六年,外头的人是这么看的:

我是许国公宇文述的女儿。

我爹是大隋左翊卫大将军,杨广最信的人,家里富到什么样子,长安城里传了几十年。

我进了大唐的宫,封昭仪。

太上皇要立我为后,我没受。

我生了五个孩子,一胎三个,一胎两个,都活着。

如今我住在大安宫,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丫头,太上皇每日要来看孩子,皇后娘娘管我叫母妃。

这些都是真的,一件不假。

所以人家我这一辈子,是命好。

我听过好多回了,宫里的丫头背着我,得羡慕,朝上有人当着我,得客气。

连我娘家那头还剩的几个远房,写信来也是这么的。

命好。

我这二十六年,没有一日是我自己选的。

我从来不跟人这个。跟人这个,人只会以为我不知足。

所以我要自己写下来。

写给元嘉,写给澄霞,写给昭阳、婉月、元霸。

你们五个,将来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有人跟你们,你们的娘是宇文述的女儿。

他们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我猜得着。

到那时候,你们就来看这个。

我这里头没有一句冤枉话,也没有一句掩着的话。我是那样长起来的,我是那样进宫的,我是那样活到今天的。

好也是真的,苦也是真的。

·

我写字慢。

这一沓要写好几夜。写完了我搁在匣子里,压在万娘娘那本底下。

等你们认得字了,自己翻。

大兴城的四进院子

我生在大兴城的宇文府。

那时候还叫大兴,不叫长安。

改回长安是唐立了以后的事。我时候写“大兴”这两个字,写了七八年,后来一夜之间,这两个字就不能写了。

我们家的宅子在城东,四进。

我四进,你们大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从大门往里走,得穿过四道院子,才到最后头的正房。头一进是门房和车马,二进是外客厅,三进是内厅和我爹的书房,四进是内眷。

我住在第四进的东厢,从我记事起就住那儿,一直住到我出府。

我这一辈子头十三年,就在那一进院子里。

那院子有多大?我量过。我八九岁的时候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拿脚量。从东厢的门口,走到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十九步。从石榴树走到西厢,二十一步。绕着院子走一圈,一百零四步。

我一天能走三十几圈。

我娘不许我出那道二门。

不是不许我出府,是不许我出内眷这一进的院门。

·

我娘不是我爹的正室。

我爹的正室早没了,我出生前就没了。府里那些年是没有主母的,管事的是一个姓崔的姨娘,我叫她大姨娘。

我娘姓什么,我到今天也不太清楚。

我时候问过一次。我娘正在给我梳头,梳子在我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你别问这个。

我就没再问。

我娘生我的时候,据很凶险。生完了身子就坏了,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床上。她话很少,一天不了十句。她也不出那道院门,不过她是不想出。

我娘有一样东西,是一个针线笸箩。

那笸箩是柳条编的,边上磨破了两处,用布条子缠着。她一辈子就那点东西:几根针,几团线,一把剪子,一块磨得发亮的顶针。

她坐在窗底下做针线,从早做到晚。

她做的东西不是给谁的。府里的衣裳都是外头的绣娘做的,用不着她。她就是做,做完了收起来,收在箱子里。

我十岁那年翻过那个箱子。

里头是三十几双鞋底。

一模一样的三十几双,大也一样,都是女孩的尺码,都是我七八岁时候的尺码。她一直在做,做到我脚已经长过去了,她还在做那个尺码。

我把箱子盖上了。

我没跟她我翻过。

·

我爹一年到我们这一进院子来不了几趟。

我十三岁之前,见过他的次数,我数得清。二十七次。

我从五岁起就记,记在一张纸上,画杠。

他每次来都是一样的。他站在院子中间,我们几个孩子排开跪下,他问一遍功课,问一遍身子,然后进正房去看大姨娘,一会儿话,走。

他从来不进我娘的屋。

有一回,我记得很清,是我九岁那年的秋天。他问到我,问我念到哪儿了。我念到《毛诗》。他背一段。我背了《蓼莪》。

背到“哀哀父母,生我劳瘁”那一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是他二十七次里头,唯一一次看我。

我背完了,跪在地上等着。

他了一句:“这一篇不该给女儿家念。”

然后他走了。

我第二天就把那本《毛诗》收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

我爹在外头是什么人,我是从丫头们嘴里知道的。

丫头们,老爷是左翊卫大将军,是许国公,是天底下除了皇上最有权的人。丫头们,老爷一句话,能让谁家满门都没了。丫头们,宫里的赏赐,一年往咱们府里送十几趟。

丫头们还,老爷贪。

这话她们不敢大声,是我躲在廊柱后头听见的。她们老爷收东西收得凶,边关的将军进京要先来咱们府里“问安”,“问安”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就别问。

我那年十一。

我记住了“问安”这两个字。

后来我在大唐的宫里住了八年。我看着有人往这个宫里送东西,送给尹德妃,送给张婕妤,送给别人。送东西的人脸上那个样子,跟我十一岁那年在廊柱后头看见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才明白丫头们的“问安”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三岁,念了书,学了字,学了琴,学了针线,学了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站。

我什么都学了。

除了跟人话。

那个院子里没有人跟我话。我娘一天不了十句。大姨娘管着府里的事,见我只问一句“功课做完了?”。我那些兄弟不住在这一进,我一年见不了他们几面。

丫头们不敢跟我多。

所以我时候最会的一件事,是听。

我能听出院墙外头过去的是马车还是牛车。我能听出丫头们的脚步声哪一个是谁。我能听出前头厅里今天来了客人,还是没来。

我一句话不,什么都知道。

这本事我一辈子没丢。

后来在大唐的宫里,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大业十二年,我爹

我爹是大业十二年没的。

那年我十一。

他病了很久,从春天病到冬天。府里那半年是一团乱麻——先是宫里的太医天天来,后来是宫里的赏赐天天来,再后来是皇上亲自来了一趟。

杨广到我们家来的那天,我在第四进院子里,站在院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看不见人。四进院子隔着三道门,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听见外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府里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宅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种静,我这一辈子只听过两回。

第二回是八年之后,在长安的太极宫,六月初四那天上午。

·

我爹咽气那天,我被叫到前头去了。

那是我头一回进第三进的正房。

屋里挤了很多人。我那些兄弟都在,大哥化及、二哥智及、三哥士及,还有一堆我认不出的人。屋里烧着炭,闷得人喘不上气,混着药味儿。

我爹躺在床上。

我认不出他了。

我上一回见他是那年春天,他还是那个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这会儿床上那个东西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支起来,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

我跪在最外圈。我前头跪着七八个人,我什么也看不清。

跪了很久。

后来屋里有人哭起来了,一屋子跟着哭。

我也哭了。

我跪在最外圈哭,眼泪是真的往下掉。

可我这一辈子有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过。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爹。

我心里想的是——我明天还要不要交功课。

我十一岁,跪在我爹的床前哭,心里在想功课的事。

我为这个,恨了自己二十年。

一直到我自己生了孩子。

我头一胎生完,抱着那三个东西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爹在我心里就是个一年来二十七次、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就那么大。

我哭得出来,已经是我对得起他了。

·

我爹发丧的时候,皇上给了极大的体面。

赠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谥恭。陪葬。仪仗从我们家门口一直排到城门。

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在看。

后来我知道,那一天以后,我们家就开始往下走了。

我爹在的时候,宇文家的门是天底下顶硬的一道门。他一没,那道门就是纸的。

只是那时候没人看出来。

我大哥化及接了官,二哥智及也接了。他们两个那些年在外头做的事,我在第四进的院子里,一点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的病更重了。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娘不做针线了。

她坐在窗底下,手里还捏着那个笸箩,可她不做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话了。

她:“阿丑。”

我名叫阿丑。我娘起的,是丑名字好养活。

我:“娘。”

她:“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

我:“出去哪儿。”

她:“哪儿都行。”

那是她跟我过最长的一句话。

三个月之后她没了。

她那个笸箩,我留下了。

我带着那个笸箩进了唐宫。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那个笸箩一直在我箱子底下。

后来我到了大安宫,才敢把它拿出来。

我这些年给孩子们做的鞋,都是拿那把剪子剪的。

那把剪子比我年纪大。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

我们家出事,是我十三岁那年三月。

那年皇上在江都。我三个哥哥,大哥二哥都跟着去了。三哥士及那时候不在江都,在别处。

三月十一,江都出事。

消息传到大兴城,是四月里的事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我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我在石榴树底下站着,石榴刚打了花苞。

前头忽然乱了。

我先听见跑的声音——不是一个人跑,是很多人一起跑,从三进往四进跑,又从四进往三进跑。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尖叫。

我站在石榴树底下没动。

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出了极大的事。因为我们家的规矩极严,从我记事起,府里没有人跑过。

后来大姨娘的丫头跑到我跟前,抓着我的胳膊。

她:“姑娘快回屋,把门闩上。”

我:“出什么事了。”

她:“皇上……皇上没了。”

我:“怎么没的。”

她张着嘴,没出来。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抖。

我又问了一遍:“怎么没的。”

她:“是……是大郎。”

·

我在屋里闩了三天门。

那三天里我什么也没吃,也没睡。我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

外头一直在乱。头一天是哭,第二天是搬东西,第三天来了兵。

第三天来的兵没进第四进。他们在三进的院子里站着,站了半日,然后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是京里的官来查问的。查完了没动我们家。因为那时候大兴城已经乱了,李家的兵在关中,谁也顾不上一个死了两年的老将军家里的女眷。

三天之后我开了门。

府里少了一半人。丫头跑了,仆役跑了,能拿走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第四进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苞掉了一地。

我在那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十三岁。我听见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大哥把皇上杀了。

我姓宇文。

·

我这一辈子有一句话,从来没有出口。

我到今天写在这儿,是头一回。

我大哥杀皇上那年,我十三。我在大兴城的第四进院子里。我一辈子只见过我大哥不到二十次,我们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他做那件事,没有一个字跟我商量。

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在院子里量步子。

可是从那天起,天底下所有人看见我,头一件事就是想起他。

我这一辈子,是替我大哥活的。

不是替我爹。我爹给了我一个姓,那个姓从前是好的。

是我大哥把那个姓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聊城

第二年闰二月,我大哥在聊城被杀了。

杀他的是窦建德。

他在魏县自己称了帝,国号许。称了两个月,兵散了,往聊城跑,被围住,破城,抓了,杀了。

我二哥智及也是那次杀的。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的。那一年我在长安,在我三哥士及的宅子里。

我三哥士及是唐臣。

他早年跟李渊有过来往,唐兵进关中的时候他就归了,还得了官。江都的事跟他没牵扯——他那时候不在江都。

所以我们家出了两个逆首,一个唐臣。

我是靠那个唐臣活下来的。

·

我要一件事。

这件事我记了十几年,我一直不敢想,可我今天要写下来。

我三哥娶的是南阳公主。

南阳公主是杨广的女儿。她跟我三哥有一个儿子,叫禅师,那年十来岁。

江都的事出了之后,公主跟着我大哥的军队走,后来在窦建德手里。

窦建德要杀宇文家的人。

他问了南阳公主一句话。他,宇文士及不在这儿,那个孩子还,你要是想留,我就留下。

公主答的是什么,后来传遍了天下。

她:宇文家的种,不能留。

那孩子被杀了。

公主出了家。

我三哥后来去找过她一回,在洛阳。她在庵里,隔着门不见。我三哥在门外头了很多话,她只回了一句。

她,你们家杀了我父亲,我杀了你儿子,你和我,两清了。

·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十四岁。

我在我三哥宅子里,从丫头那儿听见的。

我听完,回屋坐了一夜。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她是对的。

我一个宇文家的女儿,我坐在那儿想,我嫂子把我侄儿交出去,她是对的。

我不是被逼着这么想的。我是自己这么想的。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明白了,姓宇文这三个字,往后是要拿命去偿的。

我十四岁那年,我给自己定了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不生孩子。

不生。

我姓宇文,我不能再往这世上添一个姓宇文的人。

我这个念头,从十四岁一直守到二十三岁。

守了九年。

后来我一胎生了三个。

那年我抱着那三个东西,坐在床上,一整夜没睡。

我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

我是在跟我十四岁那年的自己话。

我跟她:你得对。可我做不到。

进宫

我进李渊的宫,是武德三年。

那年我十五。

这件事怎么来的,我到今天也不出一个完整的因由。我只知道结果,中间那些,没有人跟我过。

我记得的是这样:

武德三年冬天,我三哥从外头回来,进了内院。他跟我了一炷香的话。

他的头一句是:“阿丑,家里就剩你了。”

这是实话。我娘没了,大姨娘那年秋天也没了,我那些庶出的姐妹早年嫁出去的,出了事以后死了两个,散了三个。宇文家在长安,就剩他一个男的,我一个女的。

他的第二句是:“你不能一直住在我这儿。”

这也是实话。他是唐臣,他家里养着一个宇文家的女儿,年年有人拿这个话。

他的第三句我记得最清。

他:“宫里下来话了。”

我问:“什么话。”

他:“太上……皇上要人。”

我没有问是谁定的,也没有问是怎么定的。

我十五岁,我知道这种事没有可问的。

我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他:“开春。”

·

进宫那天是二月。

我坐的车,从我三哥宅子的侧门出去。

我三哥送到门口。他站在那儿,穿着朝服,脸绷着。他要开口,我先了。

我:“三哥,你别了。”

他就没。

车走了。

我在车里坐着,掀了一次帘子。

我看见长安的街。我十三年没出过那道院门,我第一次看见长安的街是十四岁那年从家里搬到三哥宅子那一趟,坐在车里,也是掀帘子看的。

那一趟我记得街上很乱,人都在跑。

这一趟街上不乱了。铺子开着,有人挑着担子走,路边有孩在打陀螺。

我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就出来了。

我娘跟我,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

我出来了。

我出来是进宫。

·

我头一回见李渊,是进宫的第三天。

在太极宫,一个偏殿。

那天来了六个人,都是新进的。我们六个跪在殿里,等了很久。

后来他进来了。

我没敢抬头。我看见的是一双靴子,从我面前过去。

他在上头坐下了,了一句:“起来吧。”

我们起来了。

他一个一个问话。问姓什么,多大了,哪儿的人。

问到我。

他问:“你姓什么。”

我:“臣女姓宇文。”

殿里静了一下。

我那时候低着头,我看见我自己的手在抖。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寸。

他没话。

我跪着,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

我从进这个宫门起,我就知道这一句“姓宇文”早晚要出口。我不知道出口之后会怎么样。我想过很多种。我想过被打出去,想过被送到别处,想过更坏的。

上头过了很久才有声音。

他:“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我第一次看见李渊的脸。

那年他五十五。他坐在上头,穿着常服,脸有点浮,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着我。

他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就这一句。

然后他往下问第五个人去了。

·

我跪回去以后,一直到出殿,我一句话没,一步没走错。

出了殿门,走到廊上,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因为高兴。

我是在想那句话。

“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他的是我爹。

我爹是许国公,是隋的大将军,是杨广的人。可我爹是病死的,死的时候还是国之柱石,赠司徒,谥恭。

我爹的事,本来就跟我不相干。

杀皇上的是我大哥。

他没提我大哥。

他一个字没提。

我在那根柱子边上立着,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这个宫里,从今天起,我姓宇文,我爹是宇文述。

我大哥那件事,不许提。

不是宽宥。是抹掉。

那八年,宫里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过江都。

没有一个人。

·

这就是我进宫。

外头人起我进宫,都是“选入”。

“选”这个字,是给人看的。

我进宫那天的车,是从侧门出去的。我从头到尾,没有被人问过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十五岁。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死。我一死,宇文家在长安就剩我三哥一个人了,那就更像是要绝了。

所以我活着。

我活得很心。

我在那个宫里住了八年,那八年,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过。

那顶凤冠

武德五年,秋天。

那年我十七。

有一天夜里,李渊到我屋里来。

他那些年常来。不是天天,一个月有那么两三回。他来了也不做别的,坐着话。他那时候话很多,朝上的事,他哪个儿子又怎么了,外头哪个州又反了。

他,我听。

那八年我在他跟前,过的话加起来,兴许还比不上他一夜的多。

那天夜里他没朝上的事。

他坐了半晌,坐得我心里发虚。

后来他:“朕想立你为后。”

我当时正在给他倒茶。

我把茶倒完了,把壶放下,跪下去了。

我:“臣妾不敢。”

他:“不敢什么。”

我:“臣妾出身不堪,不能污了中宫。”

他:“朕了,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我伏在地上,没起来。

我:“陛下,臣妾的不是家父。”

殿里静了。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面前把那句话往边上碰了一下。八年里就那一回。

他没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

过了半个月,他又提了一次。

这一回是白天,在他的殿里,屋里还有旁人——两个内侍站在门边上。

他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他,朕这后位空了七年了,总不能一直空着。

我又跪下了。

我:“臣妾还是那句话。”

他这一回问了我一句。

他:“为什么。”

我跪在那儿。

我要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层我不能:我要是当了皇后,我生的儿子就是嫡子。那时候东宫和秦王府已经斗得满城都知道了。再添一个嫡出的,我那个还没生出来的儿子,活不到十岁。

第二层我也不能:我要是当了皇后,往后大唐的史书上要写一笔——中宫宇文氏,宇文述女,宇文化及妹。这一笔写下去,写一千年。

第三层我了。

我:“臣妾在这宫里,安稳。”

他看着我。

他:“你这是嫌朕的后位不安稳。”

我:“臣妾不敢。”

他:“那你就是嫌它累。”

我没答。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行。”

他:“那就一直空着。”

·

后来那个后位,一直空到今天。

大唐立了十三年,没有过皇后。太穆皇后是追封的,她在唐立之前就没了。

外头有人,太上皇不立后,是念着太穆皇后。

也有人,是因为立不出来——尹德妃、张婕妤那几个争,谁也压不住谁。

我没跟人过我推了两回。

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那两个站在门边上的内侍,一个在武德八年调走了,一个在玄武门那天死在宫里。

所以这件事,如今只有他和我知道。

他从来没再提过。

·

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到十七岁,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定的。

我住哪一进院子,念什么书,几岁开始学针线,什么时候搬去我三哥家,什么时候进宫,进宫以后住哪个殿——一件都不是。

那一顶凤冠,是我头一样自己推掉的东西。

我推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推完了,回到自己殿里,坐了半夜。

我不是后悔。

我是在想一件事:原来我也能“不”。

我十七岁那年才知道这个。

八年

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

这八年,外头看是这样的:宇文昭仪,正二品,四妃之下,九嬪之首。有自己的殿,有二十个宫人,四时的衣裳按品级发,节庆有赏。皇上一个月来两三回。

八年里没有人为难过我。

这是真话。真的没有。

尹德妃跟张婕妤斗得那么凶,她们没斗到我头上。万娘娘吃斋念佛,不管事,也不管我。别的那些新进的娘子,见了我行礼,叫一声昭仪,就过去了。

我在那个宫里,像一件摆着的东西。

我每天做的事,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一样:

天亮起来。梳头。用饭。抄经。用饭。做针线。用饭。睡。

抄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事。

不是为了信佛。是因为那八年太长了,我得找点事把手占住。

我抄了《金刚经》一百三十七遍。

我数着的。抄完一遍,在纸边上画一个圈。那些纸我后来都烧了,进大安宫之前烧的,烧了三个时辰。

·

那八年里,我认得的人有三个。

一个是万娘娘。

她住万春殿,离我那儿不远。我头两年不敢往她那儿去——她是元贞皇后身边的老人,是太穆皇后的姐姐辈,宫里最老的资历。后来有一回,我抄经抄到手抽筋,站在院子里甩手,她从廊那头过来,看见了。

她问我:“你抄什么。”

我:“《金刚经》。”

她:“抄给谁。”

我:“抄给自己。”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你抄错了。”

我没听懂。

她:“抄给自己的,抄一遍就够了。抄一百遍的,是抄给死人的。”

她完就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得对。

我抄的不是给我自己的。

我抄的是给我爹,给我娘,给我大哥,给我二哥,给我那个十来岁被杀了的侄儿。

我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们的名字。我一个字都不敢写。

我就抄经。

抄一遍,画一个圈。

·

第二个是张宝林。

她比我两岁,武德六年进宫的,家里是长安城里的官,九品,管仓。

她那个人,一进宫就跟人吵架。

头一年她跟人吵了七回。跟宫人吵,跟另一个才人吵,还跟内侍吵。吵的都是极的事——谁多拿了一屉点心,谁把她的衣裳收错了,谁背后了她。

她嗓门大。整个西边的殿都听得见。

我头一年躲着她。

第二年有一回,我在廊下坐着做针线,她从那头过来,一脸的气,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一句话不,喘了半晌。

然后她忽然扭头问我:“昭仪姐姐,你人凭什么欺负人啊?”

我没答。

我不知道怎么答。我八年没跟人过一句多的话。

她也不等我答。她自己接着,了半个时辰,把那件事的前后了一遍,又了一遍。

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跟你完我舒坦了。”

然后她走了。

从那天起她天天来。

她来了就,宫里的事,她家里的事,她今天吃了什么。我不用答,我“嗯”一声就行了。

她了八年。

我这八年,一共了大概几百句话。

一半是对着她的。

·

第三个是李渊。

我要写一件我从来没跟人过的事。

武德那八年,他到我屋里来,一共来了一百七十九次。

我记着的。

我拿一根线,来一回打一个结。那根线我留到今天,压在箱子底下,跟我娘那个笸箩放在一处。

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因为那八年里,那是我唯一一件“有数”的事。

我在那个宫里,没有一件事是有头有尾的。抄经是没有头尾的,做针线是没有头尾的,一天一天过下去也是没有头尾的。

只有他来了一回,我打一个结。

那根线上有一百七十九个结。

我这八年,就是那一百七十九个结。

·

我要清楚一件事,怕你们将来看了误会。

那八年里的李渊,跟你们如今看见的这个人,不是一个人。

真的不是。

那时候他五十五到六十二。他坐在龙椅上,底下两个儿子在斗。他知道他们在斗。他不但知道,他还往里头添火——今日给东宫一点,明日给秦王府一点,谁大了他就摁谁一下。

他觉得这样是对的。他觉得这叫制衡。

宫里那些人卖官、收东西,他也知道。他不管。

尹德妃跟张婕妤在他跟前秦王的坏话,他听。

他到我屋里来,的那些话里,有一半是抱怨。他抱怨大郎不成器,抱怨二郎太硬,抱怨四郎不省心,抱怨朝上那些人不听他的。

他从来不问我怎么想。

他也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在这儿住得好不好。

一百七十九次,没有一次。

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我十五岁进宫,我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那样的。我爹一年到我们院子二十七次,站在中间问功课。他一个月到我屋里两三回,坐着抱怨。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我要到二十二岁那年,才知道人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六月初四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那年我二十一。

那天早上天很阴,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一直没下。

我起来得早,梳了头,正要用饭。

外头忽然静了。

我前头写过一回,我这一辈子听过两次那样的静。第一次是我十一岁那年,杨广到我们家来。

第二次是这天上午。

太极宫那么大,那么多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

我在院子里站着,听。

·

我听见的头一样,是跑。

很多人跑,从北边往南边跑。跑得没有章法,有人摔了,有人在喊。

然后是北边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隔着好几重宫墙。不是喊,是一片响,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可是一直不停。

我在院子里站着。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十三岁那年在大兴城的院子里,听过一次这样的动静。

我知道这是有人在杀人。

·

我的宫人跑了七个。

留下的三个躲在屋里,把门闩上了。

我没进屋。

我在院子里那棵树底下站着。

我站了大概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我想的是——今天完了,我今天要死了。

不是怕。真的不是怕。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我活到二十一,我早就不怕了。

我想的是:今天不管是谁赢,赢的那个都要清宫。清宫就是把前头那个人的人杀干净。

我是李渊的人。

我在这个宫里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我三哥在朝上,他自己也未必保得住。

我姓宇文。

所以不管谁赢,我都是头一批。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屋,把我娘那个针线笸箩找出来,抱在怀里。

然后我又回到院子里,接着站。

我那时候想的是:等他们进来,我就抱着这个。

·

后来张宝林跑过来了。

她是从西边一路跑过来的,跑到我院子里,头发全散了,一只鞋掉了。

她扑过来抓住我。

她:“姐姐!姐姐!秦王赢了!”

我:“哦。”

她:“你怎么就哦一声啊!”

我:“那就等着吧。”

她:“等什么?”

我:“等人来。”

她愣住了。

她那时候二十三岁,家里是九品的官,她大约没往那一层想。

她站在我跟前,张着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一下子坐在地上了。

她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把笸箩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放在她头上。

我这一辈子跟人的身子挨着,那是头一回。

我们两个在那个院子里待到天黑。

·

没有人来。

那一夜没有人来。

第二天也没有人来。

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没有人来。

后来我们知道,秦王没有清宫。

那些日子宫里死了不少人。东宫和齐王府的属官,还有一些跟着的。可是后宫,一个没动。

尹德妃、张婕妤——她们那些年在李渊跟前过多少秦王的坏话,满宫都知道。

她们也没动。

只是禁足,不许出殿。

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

我到大安宫以后才慢慢明白了一点。

那是长孙皇后的意思。

·

六月初四之后,我在自己那个殿里住了半年。

不许出去。

门口有兵。

那半年我什么也没干。经不敢抄了——我怕人看见我抄经,我给谁超度。针线也不敢做。我就坐着。

我坐了半年。

那半年我瘦了很多。我的宫人剩下三个,饭是按时送的,菜也不差,可我吃不下。

到十二月里,我大概能有八九十斤。

十二月末,禁足解了。

解的时候来的是个内侍,念了一道旨。旨里的是那几件我记不清的话,大意是各安其位。

我跪着听完了。

内侍走了以后,我站在殿里,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想的是:还活着。

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我活到二十一,我又活下来了。

我那年二十一。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在这个殿里坐着,坐到六十岁,七十岁,坐死。

我错了。

遣散

贞观元年,二月。

那天来了内侍,传所有人到太极殿西边的偏殿。

我们去了。

一共二十七个。

尹德妃不在里头,张婕妤也不在——她们那年正月里已经出宫了,去了别处,我至今不知道去了哪儿。剩下这二十七个,都是武德年间进宫的,年纪最的十七,最大的三十出头。

万娘娘不在。她那年不管这些事,住在万春殿。

我们二十七个在那个偏殿里跪着。

跪了很久。

我跪在第三排。我跪的时候心里在数——数这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几个是有娘家的。

我数出来二十四个。

·

李渊进来了。

他那年六十二。他退了位半年了。他穿的不是常服,是一件我没见过的衣裳,青灰色,宽宽大大,看着不像样,可是暖和。

后来我知道那叫棉袍。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在上头坐下,把那卷纸摊开。

他:“今日叫你们来,是一件事。”

他:“朕不当皇帝了。这后宫朕也不要了。”

他:“你们各自回家去。”

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跪着的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动。

他:“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你们在想,这一出宫,家里还认不认。”

他:“朕替你们想过了。”

·

他把那卷纸念了。

那卷纸上是一样一样的条目。我到今天还记得几条:

——每人给绢三百匹,钱五十贯。

——有娘家的,由内侍省派人送回,进门那天要有人在门口交代清楚,明是奉旨归家,不是逐出。

——娘家不肯认的,宫里在长安城里置宅,一人一处,宅子写在她自己的名下。

——愿意再嫁的,宫里出嫁妆,不许人拿“宫里出来的”这四个字话。谁,报到大安宫来。

——愿意出家的,寺里的度牒宫里去办,一年四时的供养从大安宫出。

他念完了,把纸放下。

他:“朕就一句话。”

他:“你们跟着朕,没有过好日子。”

·

我跪在第三排。

我听见前头有人哭了。

一个哭起来,一屋子跟着哭。二十七个人跪在那儿哭,哭得地上都湿了。

我没哭。

我跪着,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那五条,没有一条是我的。

我没有娘家。我爹死了,两个哥哥被杀了,剩下那个是唐臣——他不能认我。他那年在朝上还有官,他要是把一个宇文家的女儿接回家去,第二天就有人上折子。

宫里给我置宅子?一个宇文家的女人,一个人住在长安城里,不出三个月就会出事。

再嫁?谁敢娶。

出家我倒是能。

我跪在那儿,把这五条来回过了三遍,最后在“出家”上头。

我那时候想的是:也行。

我抄了一百三十七遍《金刚经》。

我大约就是要往那条路上去的。

·

他开始一个一个问了。

从第一排开始。

问的都是一句话:“你想去哪儿。”

有人回家,他就问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离长安多远。有人不敢回,他就问为什么不敢,问了两句就明白了,,那就置宅子。有一个要出家,他问了一句“你才十九”,那姑娘哭得不出话,他,行,那就出家,你想去哪个寺。

他问得很慢。

一个人要问上半个时辰。二十七个人,他问了两天。

头一天问到第十一个,天黑了。第二天接着问。

第二天问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是张宝林。

她跪在我前头一排。

他问:“你想去哪儿。”

张宝林:“我不走。”

殿里静了一下。

他:“你家里不认你?”

张宝林:“认。我阿耶前几日还托人递话进来了,家里给我留着屋子。”

他:“那你走什么不走。”

张宝林:“我不想走。”

他:“为什么。”

她:“外头有什么好的。”

他:“外头有你阿耶。”

她:“我阿耶三年才见我一回。”

他:“那也是你阿耶。”

张宝林那时候把头一低。

她:“陛下,我在这宫里四年了。我头一年跟人吵了七回架,第二年吵了五回,第三年吵了两回,去年我一回没吵。”

他:“那不是长进了。”

她:“不是长进。是我不想吵了。”

她抬起头。

她:“陛下,我在这儿有个话的人。我出去了,我跟谁话。”

·

我跪在她后头。

我那时候低着头,我看见我自己的手指头在地上按住了。

我们两个在那个宫里坐了四年。她天天到我院子里来,她的事。我“嗯”一声。

我以为她是随便找个人。

我以为她是嫌闷。

我那年二十二,我到那一天才知道,那四年里,她也是一个人。

·

李渊没有再问她。

他往下问第二十一个去了。

一直问到第二十七个。

问完了,他把那卷纸卷起来。

他没有问我。

我跪在第三排。二十七个人他问了二十六个。

我跪着,等着。

我等他叫我。

他站起来了。

他往殿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了一句:

“宇文氏。”

我:“臣妾在。”

他:“你会写字。”

我:“……会。”

他:“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他站在殿中间,隔着七八步看着我。

他:“朕那儿有个老姐姐,姓万,六十多了。她这一辈子的事,肚子里存着一堆,没人给她记。”

他:“你留下,替她记。”

我跪在那儿。

我那时候没听懂。

我:“陛下……”

他:“怎么,你不肯?”

我:“臣妾不是不肯。”

我:“臣妾是……”

我不出来。

我那年二十二。我跪在那个殿里,我张着嘴,一句囫囵话都不出来。

后来我的是一句极蠢的话。

我:“陛下为什么不问臣妾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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