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站起身来,金枪横于身前,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芒。
唐门弟子,自幼学的便不只是拳脚刀剑。他们是工匠,是机关师,是这世上最懂“物性”的一群人。
自唐初以来,多少王侯将相的陵墓都出自唐门弟子之手——那些墓中的机关暗器、断龙石门、流沙陷坑,本就是唐门最擅长的活计。
造墓与盗墓,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同出一源:懂造墓,便懂如何破墓;知机关,便知如何避机关。
唐霖虽非摸金校尉,可他比任何摸金校尉都更清楚——这座公输冢的每一道石门、每一处暗格、每一根看似寻常的梁柱,都可能藏着公输庸毕生所学凝聚而成的致命机括。
而这些机括的原理,与唐门祖传的图谱有着某种跨越千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合。
若换作平时,唐门弟子断不会去碰那墓中的一砖一瓦——可此番掘冢郎已逼至墓前,那群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不知多少座古墓的砖屑黄土,是真正的豺狼。豺狼既已嗅到了血腥,唐门便不能再袖手旁观。
一番沉吟,唐霖终是开了口:“咱们还是得先探一探这墓。若连我等都进不去,那些掘冢郎便是再专业,也未必能撬开公输前辈的机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潭中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影之上:“梦魇中,我被那群戴面具的拖向祭坛时,曾在半路上远远瞥见一片水光——就是这座潭。月光从水面透下去,在潭底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它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口棺椁,倒像是一整座被沉入水底的殿宇。它就蹲在潭底最深处,一动不动,可我总觉得——它在看着我。”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唐霖霍然抬眸,眼中翻涌着被激怒的狠劲:“那公输冢的入口只有午时三刻才肯显形,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时辰——与其干等,不如先下水摸一摸底。”
铁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扯着嗓门道:“老大!咱们刚从那吃人的梦里爬出来,你便要摸黑下水?你不怕?”
唐棠也脸色微变:“阿霖,你莫要冲动——”
“姐姐。”唐霖打断了她,“我自幼在蜀川的江河湖泊中泡大,论水性,唐门上下无人能出我之右。便是这水底下当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在水中也能来去自如。更何况——”
他偏头看了尹志平一眼,目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甄将军在,料也无妨。”
尹志平迎上那双眸子——那里面有倔强,有挑衅,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傲气,仿佛在说: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尹志平嘴角微挑,心中非但不恼,反倒生出一丝欣赏。这小子虽处处与他较劲,骨子里却分得清轻重。至于干架——他尹志平这辈子,无论是跟人还是跟鬼神,从来没怂过。
“好。”尹志平站起身来,将血饮剑放下,“我与你同去。”
唐棠张了张嘴,却被尹志平抬手止住了。
“唐大小姐放心。若水底下当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会将唐少主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唐霖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长辈要领着晚辈出门似的?他暗自着恼,甚至有些后悔叫这人一同下水了。可恼归恼,那一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紧要关头从不曾掉过链子。
唐棠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两枚鸽卵大的萤石,递给二人。那萤石通体圆润,表面以某种极薄的透明树脂包裹,触手处一片温润,隐隐能看见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密的荧光粉末。
她轻轻一捏,萤石外层的树脂便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内部的荧光便骤然亮了起来——如同被稀释了的月华般清冷却明亮的光,将方圆数尺之内都照得如同白昼。
“此物名为‘月魄’,是唐门秘制的防水光石。以它照明,不必担心火光被水浇灭。”
唐棠的声音沉了几分,“之所以不用夜明珠,是因为夜明珠属阴,在这等阴煞之地入水,极易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这煞地之中只会催生出更多的变数。”
尹志平接过月魄,点了点头。他想起曾问过殷乘风——为何摸金校尉偏要夜里倒斗,白日阳气足、视野阔,岂不更好?
殷乘风当时嗤笑一声,说那是外行人的想当然。白日入墓,阳气灌入阴穴,阴阳相激便如滚油泼水——轻则炸得机括失控、暗弩乱射,重则冲撞了那些蛰伏在阴煞中的邪祟,惹得尸变魂惊。反倒不如趁着夜色阴气当令,与墓中之物同气相求,虽凶险,却有章可循。
故而略通此道者皆知,探墓须趁夜色:一则避人耳目,免被官府或同行盯上;二则借夜色遮掩行藏,借阴时潜入阴地,阴阳相安,不易撞煞。故而有了那句铁律——鸡鸣灯灭不摸金。
二人将外袍脱下,只着贴身劲装。唐霖将金枪搁在岸边——水下搏斗,枪太沉、太长、太不灵便——改从腰间拔出一柄窄刃短刀,刀身以精铁铸成,刃口在月魄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芒。那是唐门弟子水下专用的兵刃,刀脊上錾刻着数道极细的血槽,刺入之后能迅速放血、抽刀、脱身,端的狠辣利落。
二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跃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