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寻常的光芒——它如同液态的紫晶在瞳孔中缓缓旋转,一圈接一圈,涟漪叠着涟漪,越来越亮、越来越浓、越来越让人无法直视。
下一瞬,那紫光便从她的瞳孔中射了出来,直直地刺入铁牛的双眼之中。
铁牛浑身猛地一震。他的眼球在眼皮下骤然停住了转动,喉间那连串含混不清的哀鸣也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不再扭曲了,四肢不再反拧了,那张被横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近乎婴儿般的茫然与安宁。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铜铃大眼中翻涌着劫后余生才会有的、近乎崩溃的狂喜与茫然。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中的心脏在疯狂擂动,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有人在他耳畔敲响了战鼓。
“奶奶的——!”铁牛一把抄起身旁的双斧,整个人从草席上弹了起来,那架势如同一头被激怒了的蛮牛,“老子的脊椎——那些狗日的想把老子的脊椎抽出来!老子一斧一个把他们全劈了——!”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面色惨白如纸的银月,又看见尹志平那张沉静如渊的脸,方才意识到自己已从那场噩梦中醒了过来。
银月没有理会他的叫骂。她已转向了石翁。同样的手法——双手按住太阳穴,紫瞳术再度催动,那双眸子深处的紫光如同两簇即将熄灭的烛火般摇摇曳曳,却偏生倔强地不肯熄灭。每一次施展,她的面色便惨白一分。
待到将石翁、白扇、蛇信一一唤醒,银月整个人已如同一只被抽去了所有丝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唐棠一把扶住她,只觉得触手处一片冰凉,如同握着一块刚从冰窖中取出的寒玉。
“银月!”唐棠的声音都在发颤。
“无妨……”银月的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拂过蛛网,“只是……精神力耗尽罢了。歇一歇……便好……”
铁牛握着双斧站在营帐中央,那张被横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愤怒。他摸了摸自己依旧火辣辣的脸颊,又看了看尹志平,忽然明白了什么:“大将军,你他娘的又扇老子耳光!老子这张脸都快被你扇成猪头了!”
尹志平面不改色:“你若再不醒,我还得扇。”
铁牛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却终究只是将双斧往地上一顿,骂骂咧咧道:“奶奶的!老子在梦里被那群狗日的按住手脚,十几节脊椎被他们一节一节地抽出来——你们是没看见,那刀——那刀是黑曜石的,刃口薄得跟纸似的,割在脊梁骨上嘎吱嘎吱地响,跟剔猪骨头似的!老子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按在案板上当猪宰!”
石翁那双铁掌依旧在微微发颤。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用一种比平日更加低沉的嗓音说道:“我也梦见了。那些人——戴着兽骨面具,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们吟唱着什么,我听不懂。可我知道——他们是在向什么东西献祭。”
白扇那张俊美的脸上头一回失了从容。他将那柄折扇紧紧攥在手中,扇骨都被攥得咯吱作响:“他们不是人。或者说——他们曾经是人,可如今已不是了。他们的手指枯瘦如柴,关节处都生着暗绿色的苔藓,如同埋在土里太久的死人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凝重:“老子在梦里被他们按住的时候,看见祭坛后头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是墨玉做的,门上刻着一条半人半蛇的东西——跟寨子里那尊石像一模一样。那条蛇的眼睛是活的,它在看着我,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看着我。”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几分。
铁牛忽地一拍脑门,响亮得如同蒲扇扇在石板上:“奶奶的!老大呢?”
众人这才悚然一惊——唐霖不在帐中。
白扇折扇一顿,蛇信软剑微颤,便要往外冲,却被唐棠抬手拦住。
“阿霖无事。我与银月、阿霖都学过紫瞳术。这门功夫以精神力为刃,能在交手时刺入对方识海,制造刹那的恍惚,我的紫瞳术最浅,只能勉强自保;银月天赋异禀,能以外力将旁人从梦魇中拽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阿霖的紫瞳术,是我们三人之中最高的。”
铁牛愣了一下:“那他怎地还不醒?”
“因为他不需要被救。”唐棠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骄傲,“方才我去他帐中看过——他虽也冷汗透衣,却并未像你们那般任人摆布。他的眉头拧着,牙关咬着,面上满是抗拒之色——那不是束手待毙的绝望,是与人周旋、以命相搏的狠厉。”
她说着,望向唐霖帐篷的方向:“阿霖性子倔,绝境中从不肯束手。他迟迟未醒,恐怕不是冲不破那梦魇——而是故意滞留在内,想借机探一探那祭坛深处究竟藏着什么。我们贸然以外力唤醒,反倒可能扰了他的心神,让他正在凝聚的精神力功亏一篑。”
话音刚落,便听“轰”的一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霍然转头,便见唐霖那间帐篷已塌了半边。撑帐的竹竿被一股巨力从中震断,油布撕开一道数尺长的裂口,碎竹屑与布片被夜风卷上半空,如同一群被惊飞的灰蛾。
唐霖赤着双足踏在青石板上,金枪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芒。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汗珠未干,眼底却翻涌着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紫光——那光比银月的更沉、更浓、更烈,如同两颗被淬过火的紫晶在眼眶中缓缓旋转。
他还保持着出枪的姿势。那一枪刺穿了帐篷,刺穿了油布,刺穿了夜风——却终究没有刺中任何实物。因为他真正的对手,不在眼前,在梦中。
银月看着他眼底那层正在缓缓收敛的紫光,轻声道:“他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