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摇了摇头：“麻峰也说不清楚。他只说那支部族供奉的神山，与咱们要去的龙骨峡，很可能在同一个方向。至于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恐怕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晓。”
尹志平想起霍昭说过的那段话——“术虎家族世代盗墓，积累了不知多少古墓的图纸与记载。这莽山中的古墓不下数十座，可唯有这座，他们找了整整十年都不曾找到入口。”
一座藏了上千年的古墓，一支世代守护神山的部族，一伙穷凶极恶的掘冢郎，这三者之间，恐怕绝非巧合那般简单。
队伍在竹海中穿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上传来的，是从头顶——从那些粗如海碗的墨云竹的竹冠之间！
竹叶簌簌，竹枝呜咽，整片竹林都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翻身般的闷响。
麻峰勒住了马，那张被风霜磨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敬畏。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脊，用带着浓重蜀地口音的官话说道：“大人，唐大小姐——那便是莽山了。”
尹志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晨雾正从山谷深处翻涌而上，如同一条条被惊醒的白龙，在山脊之间盘旋、翻滚、升腾。
待雾气渐渐散开，那片被无数代人视为禁地的群山便露出了真容。
莽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它如同一群从远古洪荒中走来的巨兽，脊背相连，首尾相接，将方圆数百里的天地都踏在了脚下。
山体呈墨黑色，那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时留下的玄武岩，历经无数岁月风雨侵蚀，早已被磨得如同铁铸般嶙峋冷硬。
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零星几株虬曲的古松从岩缝中探出头来，枝干被长年的山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如同无数只伸向天际的枯手。
这便是莽山。蜀川腹地最后一片未被征服的蛮荒之地——它不欢迎任何外来者，无论是盗墓贼、探险家，还是那些自诩武功盖世的江湖豪客。
在它面前，所有人类的傲慢与自负都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尹志平却对这莽山有另一种印象。
他穿越前曾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讨论的是“中国最不可能存在古墓的地方”。有人列举了罗布泊的楼兰古城，有人列举了昆仑山的死亡谷，有人列举了神农架的原始森林——可高居榜首、被无数考古爱好者公认“绝无可能”的，正是这蜀川腹地的莽山。
理由有三。其一，莽山的地质结构极不稳定。整片山区都是一亿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玄武岩台地，后来又被无数次地震撕裂、抬升、扭曲，山体中布满了暗河、溶洞、断层与地裂。在这里开凿陵墓，便如同在豆腐上雕花——稍有不慎便是整座山体坍塌，将墓穴连同工匠一并埋葬。
其二，莽山的气候极恶劣。这里常年被瘴气笼罩，每到雨季便有泥石流从山顶倾泻而下，将一切挡路的东西都碾成齑粉。便是最耐腐蚀的青铜器，在这种环境中也撑不过百年。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莽山方圆数百里内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遗迹。没有古道，没有驿站，没有村落，甚至连猎户都不肯踏足。这说明从古至今，这里从未有人真正定居过。没有人定居，便意味着没有驻军把守——对于古代的帝王将相来说，将陵墓建在无人区便等于将金银珠宝拱手送给盗墓贼。
所以考古界一致认定，莽山绝不可能存在任何有价值的古墓。
可尹志平此刻站在这片被后世认定为“绝无可能”的土地上，看着那些如同铁铸般的嶙峋山脊，看着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幽深峡谷，看着那些被无数代土着部落视为神山禁地的墨黑岩壁——他忽然觉得，后世那些专家的判断，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不是莽山不适合建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它不适合建墓，对于那些想要将秘密永远封存的人来说，这里才是最佳的葬身之地。
公输庸选择莽山，不是因为别无选择。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连两千年后的考古学家都被他骗了过去。
队伍在莽山边缘的密林中穿行了整整一日。
这片密林与外头那片竹海截然不同——这里的树木不是笔直挺拔的松柏，而是虬曲盘结的古榕与青冈。树冠遮天蔽日，将天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洒在厚厚的腐叶层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腐殖质气味，那是无数落叶、枯枝、鸟兽尸体在岁月的浸泡下发酵、腐烂、化为泥土之后才会有的、如同陈年棺材板般的沉闷气息。
林间没有路。麻峰手持弯刀在前方开路，刀锋过处，那些粗如儿臂的藤蔓便如同被割断的蛇般坠落在地，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极腥的、如同变质牛乳般的刺鼻气味。
“大人小心。”麻峰头也不回，“这藤叫‘白蛇缠’，汁液有毒，沾到皮肤上便会起一层水泡，奇痒难忍。若是入了眼，三五日内便会红肿溃烂，弄不好还会失明。”
尹志平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白蛇缠——他在后世的植物图鉴中从未见过这种藤蔓，想来是因为它在现代早已灭绝。可在眼下这个时代，它依旧是这片密林中最危险的陷阱之一。
唐门五怪个个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铁牛抡开那双开山斧，斧刃过处，粗如儿臂的藤蔓拦腰寸断，断口渗出乳白的毒浆，溅在树干上嗤嗤作响。蛇信将软剑抖得笔直，剑尖如毒蛇吐信，将拦路的荆棘与毒刺一一挑飞。银月的镰刀在幽暗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刀锋所及，灌木与野蕨成片倒伏。
他们三人也在前开路，各显神通。密林在他们面前被硬生生劈开一条甬道，声势惊人，却让队尾的尹志平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使的都是自己最趁手的兵刃，每一式都虎虎生风。可他们从前接的是杀人的活儿，此番干的却是探墓的差事——利器劈草木固然酣畅，却也最耗体力。只是他与五怪之间横着那道尚未彻底融化的冰墙，谁也不会听他这半路杀出的“外人”多嘴。
唐棠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这五怪为何对尹志平横眉竖眼——前日在演武场上，七煞夺魂阵被人家一剑破了个干干净净，这份耻辱，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更何况，尹志平还“抢”了他们的龙颖。
虽说后来龙颖自己承认是主动献身，可这五怪与龙颖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哪里咽得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