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在青石阶上,斑驳成一地碎银。
月兰朵雅立在竹屋外,几乎要一脚踹开那扇门,将那妖女从哥哥身上拽下来,用冰火长春罡将她冻成冰坨,再一鞭一鞭抽成碎屑。
可她的脚刚抬起半寸,便听见屋内传来尹志平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龙姑娘,你这里怎地这般凉?”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意乱情迷,倒像是老吏断案时漫不经心的一句盘问。
龙颖的呼吸却碎成了断线的珠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幼鹿被猎豹扑倒时最后的哀鸣:“不、不要——那里不行——啊!”
月兰朵雅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她自幼在草原上长大,听惯了狼群在月夜下的嚎叫,也听惯了那些部落首领在帐中议事时的虚与委蛇。
她能从一个人的语气中辨出真心还是假意,能从一句话的尾音里听出杀意还是柔情。
而哥哥方才那句话——分明带着三分玩味、三分审视、三分洞若观火的从容,以及一分若有若无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嘲讽。
月兰朵雅的嘴角缓缓弯起一道弧度。
她想起来了。飞燕姐被哥哥的“特殊手段”折腾得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在离开临安的马车上,整个人都是懵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哥哥从来不是被美色所惑——反倒是那些试图用美色迷惑他的人,会被他的“特殊手段”治得服服帖帖。
她在心底恶狠狠地想着:叫吧,你就叫吧。我哥哥有的是体力,能让你站着、抱着、趴着、侧着、反正各种姿势让你叫,一直把你叫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到那时候,看你还拿什么去莽山!
她越想越觉得解气,路过焰玲珑的房间时,她甚至破天荒地敲了敲门:“公主,明日咱们去镇上逛逛,听说蜀地的蜀锦极好,我替你挑几匹做衣裳。”
焰玲珑在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应了一声:“……好。”
竹屋之内,烛火已熄。
龙颖的长发散落如墨色瀑布,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双颊晕红如醉,眸子里翻涌着一层迷离的水光。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如同被投入滚水中的茶叶,在那股灼热的气息中不受控制地舒展、蜷曲、沉浮;又如同被春汛漫过的河床,所有的棱角、所有的防御、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都在那股不可抗拒的温柔中被一寸寸冲垮、淹没、重塑。
她的意识如同被反复冲刷的沙堡,正在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
她忽然想起在唐门受训时,那位教她用毒的老妪曾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厉害的毒,不是见血封喉的砒霜,不是无色无味的鸩酒,是让人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的东西。”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
尹志平在卯时三刻便已整装待发。
此番前往莽山,霍昭因需坐镇后方不能亲往,便将指挥权交给了唐棠。随行之人除了尹志平与唐棠之外,还有唐霖、唐门五怪——铁牛、蛇信、石翁、白扇、银月——以及一名当地的土着向导。
那向导姓麻,单名一个“峰”字,生得矮小精瘦,皮肤被蜀地的烈日与风霜磨得如同老树皮般粗糙。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土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枚暗绿色的松石,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物件。
他的眼睛极小,却亮得如同两颗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时而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山民特有的机警与狡黠。
麻峰是唐门在莽山一带最信得过的向导。他祖上世代居住在这片山区,对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涧、每一处断崖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那些当地土着部落的方言与规矩——在这片被外界视为蛮荒之地的深山中,不懂规矩的人,便是武功再高也寸步难行。
尹志平走到麻峰面前,朝他抱了抱拳:“麻兄弟,此番有劳了。”
麻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焦黄的牙齿:“大人客气。唐门对小的有恩,小的这条命便是唐门的。大人既是唐门的朋友,小的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将大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尹志平点了点头,这汉子说话时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显然是个实诚人。
可尹志平总觉得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色,如同阴天时山涧中缭绕不散的雾气。
唐棠策马来到尹志平身侧。她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骑装,长发以一根墨玉簪束成高髻,腰间悬着那柄窄刃柳叶刀,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岁月淬炼过的柳叶刀,纤细却不失锋芒。
“甄将军。”她压低声音,“此番莽山之行,除了掘冢郎之外,还需留心那些当地的土着部落。据麻峰说,这片山区有一支古老的部族,世代守护着一座被称为‘神山’的禁地。那支部族对外人极是排斥,从前有不少盗墓贼摸进这片山区,都死得不明不白。唐门也是花了近十年工夫,才勉强与他们搭上了话。”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支部族——与公输冢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