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那张脸后,我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这张脸只在我的记忆里留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我还小,父亲离开家之前,蹲在我面前替我系鞋带。他的手指很粗,指甲里的油污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告诉我,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
可他自己走的时候,眼睛却是红的。
后来,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死了。
有人说他掉进海里,连尸体都没有捞上来。
有人说他被人灭了口,沉在某条船的底舱。
也有人说,他早就换了身份,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曾经不信,也曾经信过。
很多个夜里,我都在想,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没想到,我们会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见面。
更没想到,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所谓的金鹰。
我冲过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比记忆里瘦了很多,肩膀隔着衣服抵在我胸口。昭明远没有退开,只抬手按住我的后脑。
那只手落下来时,我全身都停住了。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摸我的头。
手掌有些粗糙,动作不轻不重。
“昭阳,我的孩子。”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哑,“你长大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他只是出门买了包烟,回来以后,才发现我已经从一个孩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我们中间隔着十多年。
隔着一次失败的接头。
隔着周建华口中的死亡。
还隔着一张张旧照片,一盘录音带,以及那些差点要了我命的机关。
我松开手,盯着他的脸。
“你真是我爸?”
昭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右手,在我的左肩上敲了两下,又在胸口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小时候我们父子之间的暗号。
我发烧的时候,他会用这套暗号叫我起床。
我躲在床底下不肯吃饭,他也会用这套暗号哄我出来。
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起来。
“你还记得?”
“我忘了很多东西。”昭明远看着我,“但不会忘记你。”
陈三火从后面挤了过来。
刚才他还在催我们撤离,这会儿却顾不上船舱快沉了。他盯着昭明远看了一会儿,抬手拍在对方肩膀上。
“老大,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
昭明远的身体晃了晃,随后笑了起来。
“你还是这个脾气。”
“你还说我?”陈三火咧开嘴,“当年说走就走,连个口信都不给,我们找了你这么多年,海里的鱼都快问遍了。”
“鱼怎么说?”
“它们说你欠账。”
“我欠谁的?”
“先欠我的。”陈三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些年我替你扛了多少事,你得算清楚。”
昭明远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辛苦你了。”
陈三火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接话,只转过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水。
可能是船舱漏下来的水,也可能不是。
周建华站在几步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他身后的两名警员举着枪,枪口没有对准昭明远,手也没有放下。
沈波站在陈三火旁边,脸色复杂。
刚才,他从录音里听到父亲的名字,现在又亲眼见到了一个失踪多年的老人。
石室里没人说话。
船体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撞击声。
水已经漫过石阶下方。
昭明远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
那是一只金色的鸟形物件,鸟首昂起,翅膀收拢,底部连着一截黑色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