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尼什已经有了初夏的意思,河谷两岸的白杨树抽出了新绿,而运河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今天是奥地利苦心建设12年的“大动脉”建设计划的核心,奥地利帝国多瑙-爱琴海水道,摩拉瓦运河的剪彩仪式。
典礼台搭在运河北岸的新建码头上,红白相间的帝国旗帜沿着堤岸一路铺展开去,远处停泊着第一批等待通航的驳船,船舷上挂满了花环。
卡尔皇子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军礼服,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号角传向台下数百位宾客:
“……从今天起,从维也纳出发的商船可以沿多瑙河转入莫拉瓦河,经由这条运河直抵瓦尔达尔河谷,最终驶入萨洛尼卡港的地中海。帝国的心脏与帝国的出海口,第一次被一条永恒的水路连为一体。”
台下响起一阵得体的掌声。
“这不仅仅是一条运河,”卡尔皇子翻了一页讲稿,“这是帝国对沿岸六十七个市镇的承诺。尼什、斯科普里、韦莱斯、比托拉这些城市将不再是帝国的边陲,而是帝国贸易动脉上的明珠。新的码头、新的仓储区、新的铁路接驳站,将为这片土地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
而在台侧第二排的贵宾席上,玛利亚·克里斯蒂娜公主正坐得端端正正,哦,对了,她就是卡尔皇子新婚不久的妻子。
她今年十九岁,来自那不勒斯的波旁家族,有着典型的南意大利美人的轮廓,深色的卷发、橄榄色的皮肤、一双又大又亮的深棕色眼睛。去年秋天她嫁到维也纳时,报纸上说她“像一朵从地中海飘来的茶花”。
此刻这朵茶花正在与一个哈欠做殊死搏斗。
不是卡尔讲得不好,他讲得很好,条理分明、措辞得体,完全配得上“帝国大动脉计划“这样的宏伟名目。问题是他已经讲了二十五分钟了,而且接下来看起来还有好几页纸。什么吨位数据、年货运量预估、沿岸基础设施的分期投资方案……
总而言之,演讲就是让人觉得无聊且困倦的。
克里斯蒂娜感到自己的下颚在微微颤抖。那种酸胀感从后槽牙一直涌到喉咙根部。
不行。
她看到了右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扛着照相机的记者正朝她的方向调整镜头。那台笨重的相机像一门小型火炮一样对准了她。
克里斯蒂娜立刻绷紧了下巴,嘴角微微上扬,维持住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专注而温婉,仿佛丈夫口中的那些货运吨位数据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在她的头上,一顶冠冕在阳光下安静地燃烧着。
那是被命名为“银桦之誓”冠冕,这可是伊丽莎白皇后送给她的新婚贺礼。
十五颗产自奥属南非殖民地的天然白钻,最大的一颗有十二克拉,呈极罕见的水滴形切割,镶嵌在冠冕正中央。其余十四颗从七克拉到三克拉不等,沿着铂金底座呈放射状排列,像溅落的泪珠凝固在了半空。
整套冠冕重量不过二百余克,却在任何角度的光线下都能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火彩,仿佛头顶着一小片被捕获的闪电。
伊丽莎白皇后非常满意自己的这位儿媳,高贵、优雅、漂亮、得体,比自己大儿子的妻子强太多了。
在场的宫廷女官们都知道这件礼物的分量,皇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把自己的珠宝送给任何人了。
尤其是皇太子鲁道夫与母亲因皇储妃选择产生分歧,导致母子关系恶化。
而克里斯蒂娜公主能得到这份礼遇,既是因为她确实讨人喜欢,也是因为她够聪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打扮得光彩照人、什么时候该安静地当一个背景。
比如现在。
现在她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带微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丈夫身上。
她做得很好。
哈欠被成功地咽了回去。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些异常。
在视野的边缘,有三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女人正从贵宾席后方快步走来。她们的步伐不紧不慢,表情平静,但克里斯蒂娜认出了领头的那个女人,她在婚礼前的安全简报会上见过她。
这些是黑天鹅情报局的人。
三人无声地走到她身侧。领头的女情报员微微俯身,凑到克里斯蒂娜耳边,嘴唇几乎没有动:
“殿下,需要您上台接替皇子殿下。”
克里斯蒂娜眨了眨眼睛。
“什么?”
一份对折的文稿已经被塞进了她的手里。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温热,显然是刚刚才抄写好的。
“殿下,请现在上台。”
克里斯蒂娜还没来得及再问第二个问题,一只手已经轻轻但不容拒绝地扶住了她的手肘,引导她站起来。她身后的侍女们面面相觑,但黑天鹅的人只看了她们一眼,侍女们便都没有动。
克里斯蒂娜手里攥着那份文稿,踩着不太稳的步子走上了台阶。
台上,卡尔皇子正说到“第三期港口扩建计划”。他看到妻子出现在台侧,微微一愣,然后目光掠过她身后那个深金色头发的女人。
他的表情变了。
只有一瞬间,卡尔的嘴角绷紧了一下,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皱。然后他恢复了镇定,合上了自己的讲稿,对着扩音号角说:“关于运河沿线的未来投资规划,请允许我邀请我美丽的妻子为各位做进一步的介绍——毕竟在理财方面,她可比我精明得多。”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卡尔走到妻子身边,让出了讲台。他从另一侧走下台阶时,经过克里斯蒂娜面前,侧过身朝她举了举拳,做了个“加油”的姿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克里斯蒂娜公主没能读懂他说了什么,但那个拳头让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她站到了讲台前。
台下数百双眼睛看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稿。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公文体:《尼什市及周边地区基础设施投资第四期计划纲要》。
天。
她清了清嗓子,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诸位,我想我们可以聊聊帝国在尼什的未来投资项目...”
而台下,卡尔皇子已经走到了贵宾席后方的车道上。
一辆黑色的戴姆勒轿车停在那里,发动机已经在低声运转。前排坐着他的副官和一个面色凝重的陆军通讯参谋。
许多客人的目光已经从台上的克里斯蒂娜身上转了过来。人们交头接耳,尤其是那些穿军装的宾客,他们对“皇子中途离场”这个信号的含义有着本能的敏感。几位参与典礼的使节的随员已经在低声交谈,男男女女都皱着眉,议论纷纷。
台上,克里斯蒂娜正读到“第三产业园区的选址论证”。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偶尔还能在枯燥的数据间插入一两句轻巧的评论,就比如什么“我听说尼什的樱桃酒是全巴尔干最好的,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在这里建一座酒庄“引来台下善意的笑声。
卡尔皇子弯腰钻进了轿车后座。
副官递过来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洛林边境哨所遇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