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系大了!”苏录冷笑道:“江南富甲天下,包一年税赚的比当官十年还多,那些士绅谁不抢着包税?而且税收是国家最根本的权力,包税人获利巨大的同时,也获得了地方的治理权……”
“交多少税,什么时候交,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还有权催逼征课,谁交不上税就拿人、拆屋、没收田产!等于这一县百姓都成了他们的私产,他们则成了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
苏录冷冷一笑道:“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把江南当成自己的领地了!”
王华凝神细听,细品苏录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
“宋时的士大夫,讲的是‘修齐治平’,是‘先天下之忧而忧’,读书考进士,是为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心里装的是国家。让元朝这么一开倒车,你当再大的官,也是给蒙古人打工,还要承受骂名。哪有在家乡包税,经营自己的领地来的实际?”便听他接着道:
“一来二去,什么天下,什么朝廷,都不如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地盘重要,‘为天地立心’那套也就没人信了,信的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这让江南士绅的家国情怀与政治热情快速消退,转而将精力投入对江南的经营与财富的积累中。地方利益、家族利益开始优先于国家利益……他们也渐渐从‘以天下为己任’的官僚预备队,蜕变为以宗族乡党为核心的地方利益集团。”
王华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其实也很困惑,元明之际的读书人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节操,读书人最基本的美德都哪儿去了?
但他从来没以经济角度想过这事,不管苏录说的是正理还是歪理,他都大受冲击。
“但现在元朝已经亡了一百好几十年,早该余毒尽去了才是啊?”王华不解问道。
“元亡了,但元朝那一套可没断。因为包税制实在是太爽了,就像是鸦片,一旦沾上了就会上瘾,戒不掉,根本戒不掉!”苏录答道。
鸦片在成化年间就传入大明了,而且就叫这名儿……成化时徐伯龄所著《蟫精隽》上记载,‘海外诸国并西域产有一药,名合甫融,中国又名鸦片’。
合甫融是其音译,后来被美化为阿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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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元亡之后,士大夫无不怀念‘我大元’。宋濂在官修《元史》上公然称红巾军为贼,甚至太祖皇帝已经入伙后,还以濠州贼称呼郭子兴部。可见江南士大夫对毁掉他们特权的红巾军和太祖皇帝有多憎恨……”
“确实。”王华对《元史》研究很深,自然知道苏录不是在乱泼脏水,“我以为江南士绅是因为支持张士诚,才会对太祖颇多抵触。”
“因为张士诚‘宽容’,还是搞元朝那一套包税制,他们当然支持张士诚了!”苏录沉声道:
“哪怕本朝建立后,他们也拼命想要保住这个命根子,为此前赴后继,跟太祖皇帝斗了多少年?”
“太祖皇帝也没惯着他们,迁十万江南大户充实凤阳,一次次杀得人头滚滚,但士绅们愣是没服气,到了洪武三十一年还搞出南北榜案,赤裸裸地向太祖示威!”苏录叹了口气道:
“太宗皇帝得国不正,就更压不住他们了,最后只能惹不起躲得起,迁都了事……这被江南士绅视为斗争的胜利,绝对不容人再染指自己的禁脔。以至于仁宗皇帝,一起还都的念头,直接就暴毙!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踏足过江南一步!”
“……”历史越远越清晰,越近越混沌。说到本朝的事情,王华就更没法评论了。
“重新独占江南后,士绅们便继续推行包税法,当然不再叫这个名字,不过换汤不换药,骨子里都差不多……他们大肆隐田漏税,包揽钱粮,还抵制商税,大搞走私!”苏录拆穿江南士绅的画皮道:
“花样繁多,但万变不离其宗,还是包税制那一套。而且士绅这回,还没有对朝廷包税的义务,自然能少交就少交。但百姓该苦还是苦,因为士绅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他们能多刮就多刮!”
“因为征商税激起的两次民变,分明就是江南士绅维护自身财税特权的延续!”苏录最后讥讽一笑道:
“他们把江南视作禁脔,不容任何人染指,所以才这么恨我入骨。不是我断了他们一点财路,而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说着他一脸坦诚地对王华道:“所以师公,这是你死我活的决战。我们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只有彻底杀死对方或被对方彻底杀死!不然就等着将来被对方反攻倒算吧……”
“江南士绅真的无可救药了吗?”王华望着苍茫的暮色,幽幽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苏录坚定摇头道:“就像吃过人的野兽,必须要打死一样,此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