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祝枝山一脸无奈,只好拉着杨大夫跟在后头,小声跟他讲唐寅的情况。
看到巡按大人,守在门口的锦衣卫让开了去路。
唐寅推门进了偏房,就见徐青躺在那里两眼发直,一脸惊魂未定。
见唐寅进来,徐青挣扎着要起身,却不慎牵动断臂,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躺着吧。”唐寅坐在床边杌子上,开门见山道:“你也看见了,人家转头就要灭你的口,这时候还打算替他们瞒着吗?”
“嗯嗯嗯我瞒个屁!”徐青迸出仇恨的目光,咬牙切齿道:“都是项镛干的,人是他杀的,我也是被他逼的!”
“从头说。”唐寅示意书办赶紧做好笔录。
“我们丝织行会在老百姓眼里很了不起,但其实只是王谢顾陆这些大户的走狗,我们怎么拿捏机户和丝社的,他们就是怎么拿捏我们的。”徐青苦笑道:“而项家和谢家,其实是整个江南大户执牛耳者。”
“但谢迪和谢宣都被你们抓了,谢阁老又从来不问俗务,所以现在项家就是大户们的主心骨。”
“这些我都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唐寅轻轻揉着太阳穴。
“小人摔坏脑袋了,忘了大人是本地人。”徐青讪讪一笑道:“那大人应该跟项大少有过往来吧。”
“早就断了。”唐寅淡淡道:“不过我知道你算是他小舅子,还知道你们四个逃离苏州后,其实去了嘉兴项家,跟他到底定了什么计?”
“我们只是单纯去避难的,没想去商量啥。人家是什么身份?有事儿也不会跟我们商量。只是没想到,项镛他妈的没人性,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连小舅子都不放过!”徐青骂骂咧咧道。
“他们三个是怎么死的?”唐寅沉声问道。
“年三十晚上,项镛灌醉了我们,把他们三个沉在园子里那口一勺池里淹死了,让我带着尸体回来报丧,说是他们被大人逼得走投无路,才会在除夕夜投湖自尽。还说我要是不答应,就让我步他们的后尘,我被逼无奈只能照办了……”徐青一脸愤懑道:
“谁知他连我也没打算放过,等我没了利用价值,送我回来的老船夫就把我诳到井边推下去了,还往下砸大石头……要不是大人搭救及时,我早就见阎王了,呜呜……”
回想起在井下的恐怖景象,徐青又满脸痛苦,浑身颤抖开了。
“项镛的计划是什么?”待他稍稍平复下来,唐寅追问道。
“他也没跟我细说,我也没敢细问。只知道他需要这个由头,来引爆整个江南。”徐青答道:
“他还说,到时候江南民变四起,朝廷不让步也得让步,谁还会追究你那点罪名?”
当然,项大少画的饼就没必要说了,反正他也吃不着了……
唐寅又反复盘问,见他确实说不出更多东西来了,不过总算补上了关键一环,也算昨晚没白忙活一场。
唐寅让书办把供词逐字念了一遍,徐青听完老老实实按了手印,哭着央求道:“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也是被害者,求大人饶我一命……”
“但你造成的后果太严重了,就算我能饶你,朝廷和苏州父老也不能饶你。”唐寅也不跟他画饼,正色道:“但好好表现,说不定能保全家人。不然你全家都要跟着你遭殃的,倷晓得阿?”
“晓得……”徐青哭晕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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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沿江各府的乱子也次第平定,持续时间没超过三日。
这场‘江南大暴乱’起得快,平得更快,规模、声势,以及造成的破坏,比项氏父子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们本以为找个由头振臂一呼,江南百姓就会像从前一样,说啥信啥,让干啥干啥,把官府折腾到死去活来,只能妥协。
然而正如钱宁所言,苏录自下江南以来,不遗余力地平价粜米,平抑物价,让失业百姓重新就业……又通过报纸这个放大器,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老百姓心里的天平。让他们不再像以前一样,完全唯士绅的马首是瞻了。
在报纸的引导下,有头脑的百姓开始自己思考,自己苦难的根源是什么,到底谁才是为自己好,以及以后的日子怎么才能过得更好……
而对大部分不愿思考的百姓来说,只要通过报纸反复提醒他们苏大人的功绩,告诉他们苏大人才是为他们好,他们就会相信苏大人是真为他们好。
士绅们却浑然没有察觉到变化,还理所当然地以为百姓还会无条件地跟自己走。或者他们察觉到了也不愿意相信,苏录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他们豢养了百年的‘牲口’抢过去了。
退潮之后。才知道谁在裸泳。当老百姓不跟着士绅闹,只靠士绅自身的力量,想跟掌握了暴力机器的苏录斗,自然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士绅们确实是自取灭亡,当乱局平定后,喜闻乐见的秋后算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