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紧邻着观前街,是春节期间整个苏州城最热闹的地方。因为每年从初一到十五,这里都大办庙会。
初一大家要拜年,初二要回娘家,初三终于倒出空来,从这天开始,才真正热闹起来。
一大早,苏州市民便从四面八方来逛庙会,就连乡民也从村镇上赶来凑热闹,根本就没受观前街上大摆灵堂的影响……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大部分百姓都是日子人,只要跟自己没关系,就该干啥干啥,不会受影响。
日上三竿时,庙场上早挤得水泄不通。戏台子上,正唱着喜庆的昆山腔《拜月亭》,小花旦水袖甩得翩然,台下叫好声一浪接一浪。
戏台边的杂耍场子更是热闹,一身劲装的小姑娘在三丈高的麻绳上走得稳稳当当,还能踩着鼓点翻跟头,看得人又揪心又佩服。还有吞剑的,喷火的,耍猴的,胸口碎大石的……使出浑身解数招揽观众,令人目不暇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眼。
卖吃食的摊位更是一眼望不到头,海棠糕在铁模里滋滋冒着糖泡,梅花糕上撒着青红丝和松子,糖粥在挑子上冒着绵密的白汽,藕粉圆子浮在桂花糖锅里,还有油墩子、五香豆、风干荸荠、糖炒栗子、冰糖葫芦……
又让人恨爹妈少生了张嘴了。
走几步就有一个温酒的摊子,绍兴黄酒烫得滚热,配着茴香豆、豆腐干,爷们儿们站着喝一杯,顿时感觉陪着逛街也没那么累了。
还有卖各种鲜花、首饰、水粉的,让大姑娘小媳妇流连忘返。
作为庙会的主要服务对象,孩子们的玩意儿自然更多,捏泥人、面人、糖人的、卖风车、卖竹蜻蜓的,卖烟花爆竹的,数不胜数,琳琅满目。
转糖盘的摊子前围满了小孩,瞪大眼睛盼着指针停在大糖龙上,套圈的场子失望的叹息声和笑声交织……男女老少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乐子,所有人都玩得兴高采烈,浑然忘我。
就在这时,庙场入口忽然来了一群穿着黑红官差号衣、手拎水火棍的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不似善类。
百姓赶忙纷纷让到一边,唯恐招惹到这些凶神恶煞。
那帮‘官差’先到处刷浆糊,然后贴上一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
待他们走开后,老百姓凑过去念道:
“照得江北平叛军费不足,江北皇店支用不敷,尔江南富甲天下,久沐承平,自宜多输其力。今酌定税则:凡市中买卖,无论坐贾行商、挑担摆摊,一律三税其一,以充国用。
各宜遵照完纳,敢有抗税者,许差役锁拿赴衙,绝不宽贷。
钦差巡按苏松监察御史唐示。
正德七年正月初三日。”
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老百姓立马炸了锅。
“什么,三税一?没写错吧?”这高到离谱的税率让他们难以置信,“是不是漏写了个十啊?”
“不会的,没看到吗?上头写的明明白白——‘三税其一’!要是三十税一,就没有那个‘其’字了。”有明白人大摇其头。
“不对啊,之前报纸上一直说的是三十税一……”好多老百姓都蒙了。
“我怎么一直听说是三税一呢?”但也有一些人一脸‘早知如此’道:“现在知道报纸上都是骗人的了吧?”
“怎么会这样呢……”很多人无法接受,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幕,让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那些官差贴完了告示,就用水火棍,把摊前的老百姓往旁边扒拉:“滚一边去!别挡着爷爷公干!”
百姓赶忙呼啦闪开,露出了第一个倒霉蛋……卖黄酒的老汉。老汉见对方冲自己来了,可吓坏了,赶紧作揖赔笑:“官爷喝碗酒暖暖身子?”
“谁哈你兑了水的猫尿?俺们是干正事来滴!”为首的‘官爷’一嘴侉里侉气的北方话,把水火棍往摊上一拍,“老子是巡按衙门滴!奉唐按院令,打今天起所有买卖三税一!”
“啊?三税一?”老汉都吓傻了,“报上不是说三十税一吗?”
“报上都是瞎说的,我说的为准!”那官爷吹胡子瞪眼道:“赶紧交税!”
“官爷万万使不得呀,小老儿小本微利,两碗酒才赚一文钱,实在交不起这么高的税,您通融通融……”老汉忙作揖不迭。
“不行,法不容情!”这些个官差虽然是假扮的,但都是前官差假扮的,一张嘴衙门味儿老正了。
他不耐烦地用棍子敲着桌案道:“你卖了多少碗酒了今天?”
“五……啊三,二十碗。”老汉哆哆嗦嗦道。
“放屁!你这筐里用完的碗也不止五十个,”一旁的官差用水火棍捅了捅竹筐里用过的碗。
“你个泌阳南蛮子,没句实话!”为首的官差一把将老汉收钱的匣子倒扣在案子上,大概倒出来三百个铜板。
“这都三百文了!三税一收你一百文!你不老实再罚你一百文!”那官差一挥手,边上的手下便撑开钱袋子,往袋子里划拉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