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当时还是愣头青的刘大夏,被项忠撺掇着,悍然宣称海图已经被自己烧了,把汪直挡了回去。
成化下西洋之议遂寝……
可据刘大夏跟苏录交代说,那么多海图、针路、造船图纸堆了满满一库房,他哪敢真烧?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项忠也说,烧了确实不妥,他来想办法处置。最后那些郑和档案,都被项忠以‘虫蛀鼠咬、年久无用’的由头,分批悄悄运出了兵部,从此下落不明。
没过多久,项忠就引咎辞了官,回嘉兴养老去了,居家二十三载才殁。
巧合的是,项家真正暴富,正是在这二十三年间。打项忠回到嘉兴,项家的生意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不过短短十年间,就和余姚谢家一道,牢牢把持了江南下南洋、去日本的航线!
江南人常说‘苏人出力,浙人收钱’,说的就是浙江人掌控了海上贸易,把苏州丝绸的利润大头都赚走了……
没人说得清项家这三十年到底赚了多少钱,总之项家就是有无穷无尽的银子,而且以每年百万两的速度增长……这从项家在嘉兴城西的庄园就可见一斑。
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庄园,借天然河浜圈出百亩地界,周遭凿了又宽又深的‘护庄河’,仅东西两处一桥一码头联通外界。
护庄河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项氏庄田,都是最好的水田,不过这时节只有满地的稻茬。
河内侧,矗立着两丈高的白粉砖墙,墙顶覆着整齐的黛瓦。正南庄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配着锃亮的铜环,门额悬着‘项氏别业’的楠木牌匾,乃是前任首辅刘健所题。
园内更是茂树曲池相映,崇楼幽洞错落,名葩奇木、珍禽异兽随处可见。全园以二十余亩塘湖为核心,引河道活水循环往复,池岸以太湖石错落垒砌,营造出‘一勺之水’的幽远意境。
冬日水面结着薄冰,澄澈如镜,天光云影与亭台轮廓尽映其中。石缝间栽着天竹与腊梅,红彤彤的果实如霞似火,嫩黄花瓣攒缀枝头,让这冬日的园林亦不失妍丽……
池东岸,有一挑出半空的水榭,名唤枕流榭,是项大少安顿苏州来客之处。
水榭内看似陈设简单,但其实一点也不简单……梁架立柱都是整根楠木所制,案几上摆着哥窑青瓷瓶,插着折枝红梅,地上铺着波斯厚绒毯,水榭四角的金炭盆中,烧着掺了沉香的银丝贡炭,温暖如春,暗香浮动。
今天是除夕,园里处处张灯结彩,中午头却稍显冷清。因为江南的大户人家盛行除夕午间开席吃年饭,称辞年饭。是以这会儿,项氏一族男女老少都去了城内老宅,正热热闹闹吃年饭。
城外别庄里,自然人就少了。不过枕流榭里也摆上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辞年饭,极品女儿红烫在银壶里,温度刚刚好。
可几个从苏州仓皇逃来的丝织行会老板,却一个个愁容满面,对着满桌珍馐没有半分胃口……‘每逢佳节倍思亲’还在其次,主要是一想到自己成了通缉犯,从此有家不能回,下半辈子就要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谁能吃得下饭去?
这时门帘掀开,项大少带着十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婢进来了,看一眼桌上没动一筷子的菜肴,项镛便问道:“苏州人果然嘴刁,诸位吃不惯嘉兴口味的年夜饭?”
“不碍事,我让人重做了一桌苏州口味的。”几位老板站起来刚要解释,项镛却大手一挥,美婢便上前,将满桌动都没动的珍馐尽数倒进木桶撤下,又重新摆上一桌苏帮菜,松鼠桂鱼、云林鹅、蜜蟹拥剑、樱桃肉……都是最名贵的苏州菜。
美婢又给每位席前换了金制台盘,配的是象牙筷子、双螭纹金酒杯,每只足有十五六两重。给宾客洗手用的是錾梅花银纱锣,就连漱口的小盂都是纯金打的,唤作‘金滴嗉’,件件都是精工细作,奢侈逼人。
连王老板这种搬个家能堵半条观前街的主,见了这阵仗都暗暗咋舌,心说项家的豪富果然名不虚传。
项镛又亲自执玉壶给众人斟酒,众人自是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这是婺州运来的错认水。”酒液倾入金杯,澄明如一泓清泉,“初见者多半误作泉水,但入口温润甘软,酒香潜藏,正如君子之交。”
“早听说这酒是金华酒里的精品,产量极低,重金难求,今天终于在姐夫这尝到鲜了。”徐老板陪笑道,他姐姐是项大少的侧室,也正因为这层关系,他才带着几人投奔了此处。
“我这好酒多了去,见天不重样,也够你们喝一年的。”项镛举杯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