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怕陆家,不怕上官?”唐寅眉梢一挑。“宁肯抗命是不是?”
“小的们不敢抗命,也不敢撞门。”两个班头咬咬牙,把腰牌解下来往地上一放,“小的只能不当这差事了,求大人放条生路。”
其他官差也纷纷解下腰牌,“求大人放条生路”
但他们放下腰牌的动作非常慢,给唐寅留下了充足的反应时间。
然而唐寅毫无反应
他们只好把腰牌放在地上,怏怏行礼告退,逼宫逼成自宫了属于是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尚书巷,众差役忙七嘴八舌问班头:“头儿,我们就这么不干了?”
“那以后吃啥啊?”
“慌个屁!”班头啐一口,给众人吃定心丸道:“谁主政苏州府,也离不开我们这些干活的。”“唐状元是头回当官,拉不两天他肯定受不了了,还得乖乖把咱们请回去。”
“但愿吧。”众人也只能往好处想了。
不过再来一百回,他们都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在这帮官差眼中,养活他们的从来不是官府,而是大户…
其实唐伯虎也被方才这一幕,彻底惊到了。
虽然眼见耳闻了许多,官府给大户当狗的怪现象,他也没料到一府官差居然宁肯集体辞职,都不愿得罪大户!
遇到这种状况,哪个州县官不麻爪?幸好他是有备而来的,不然也一样。
他也终于明白了,苏大人为什么下定决心,要对江南士绅痛下杀手了他们就是大明的绝症,必须要刮骨疗毒、壮士断腕了!
唐寅回头看向立在身后的钱宁。
“怎么样?服了吧?”钱宁笑道:“在规则之内,是绝对赢不了他们的。”
“是。”唐寅点点头,“那就只能跳出规则,不跟他们客气了!”
“没错。”钱宁高兴地点点头,心说还是干爹看人准啊!
他本来看到唐寅对昔日的仇人都点到即止,没有大肆报复,还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太在乎名声,不肯脏了自己的手。
但显然自己多虑了,原来唐寅状元包袱太重,不想在私事上闹得太难看。但在公事上,他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可以重拳出击了!
钱宁便吩咐道:“把门砸开!”
人群中便站出了几十条汉子,都是穿着便衣的锦衣卫。
“用不着。”唐寅却摆手让他们退下,笑道:“这么厚重的大门,装起来多费劲,还是让他们自己开门吧。”
说罢,叫随从搬了方凳到影壁墙前。雪白的影壁上“积善之家’四个描金大字分外夺目。
唐寅接过一支狼毫大笔,饱蘸浓墨,当着越围越多的百姓的面,挥毫就在白墙上题了首打油诗:“陆家大席吃到撑,百姓饿得直哼哼。
尚书国着万钟粟,不肯升合救困穷!
试问尚书堂上客,可知粒粒是民膏?’
写完他把笔一扔,冲围观百姓拱了拱手:“诸位街坊帮着念念,声音大些,不然陆二爷在里面听不见!苏州市民文化水平冠绝全国,这首打油诗又十分直白,几乎人人都能看得懂。
正因如此,市民们才能心有戚戚一想到陆家的白米满仓满囤,自家却只能吃霉烂陈粮,谁不是满心的怨气?
末两句更是彻底引燃了众人怒火!陆家老小从不耕织劳作,那满仓的粮米从何而来?还不是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身上盘剥下来的?!
市民们越看越气,越气越气,终于爆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吼叫声:
“陆家大席吃到撑,百姓饿得直哼哼!”
“尚书囤着万钟粟,不肯升合救困穷”
市民们念完一遍,马上再念第二遍,越念声音越响,越念火气越盛。
那吼声中的怒火,哪怕是隔着好几道院墙都能清淅传递到陆二老爷的耳中
陆宣本来在内院装死,想把唐寅耗走,可听清这首诗之后,他彻底坐不住了。
以唐寅的名气和他新科状元的身份,这首辛辣的打油诗转眼就会传遍江南。陆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从此就要变成“为富不仁’的代名词了。
又听护院禀报说,唐寅把这首诗题在了他家的影壁上。
得,连诗名都不用想了,现成的《积善之家》,讽刺效果拉满!
此等奇耻大辱,陆宣要是再不出去,他陆家就成缩头乌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