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拱了拱手道:“师姐保重。”
说罢,他转身离去。
徐敏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雾深处。
老松枝头,一滴夜露无声滑落。
“陈庆……”
她低声呢喃,自语道:“真的不一样吗?”
……
……
太清福地四千里外黑风峡。
峡谷两侧的崖壁被风沙侵蚀,布满了窟窿。
夜风穿过那些窟窿,发出怪响。
一道黑影落在峡谷底部。
酆都殿主掀开黑色长袍的兜帽,嘴角露出一丝血渍。
摩罗道君那一记太清神光化作的巨剑,威力当真骇人听闻。
即便他动用了护体至宝,依旧被那一剑的余波震伤。
他伸出手掌,五指微张。
掌心皮肉裂开一道细缝,一只黑色虫子从中钻了出来。
那虫子约莫指甲盖大小,背上生着六对透明的薄翼,腹下则是密密麻麻的细足。
它从酆都殿主的掌心爬出,抖了抖翅膀。
酆都殿主张开嘴,那黑虫振动薄翼,径直钻入了他的口腔。
“咔嚓!咔嚓!”
一阵咀嚼声响起。
片刻后,酆都殿主长吐一口浊气,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峡谷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渺渺,仿佛与这天地合一,等到其走进来,便能够发现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脸面具。
“此番酆都兄能从摩罗道君与太渊道君联手之下从容离去,实力当真是令人惊叹。”
那人开口,语气如腹腔雷音,响彻在耳旁,分不清男女。
酆都殿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青铜鬼脸,冷冷道:“方才为何你没有出现?”
来人没有说话。
酆都殿主继续道:“按照原定计划,你应当与我一同现身,即便不与我一同出手,也应当在暗中接应于我。”
他心中带着一丝怒意,但明显极力压制着。
而阴司能够让他有怒火不能发作的,绝对不超过三人,眼前正是其中之一。
鬼手冥相!
此人并非阴司的嫡系出身。
他是在烛阴冢风波后才被招揽进阴司的,论资历远不如酆都殿主这等阴司老人。
但是引灯使对他格外看重。
他不归酆都殿管辖,不受阴司律令约束,甚至可以在阴司的诸多行动中自行决断是否出手。
这种超然的地位,在等级森严的阴司中极为罕见。
此番观图宴,酆都殿主之所以敢孤身闯入太清福地重地,当着数位掌宫大能的面抢夺道主真意,底气有二。
其一,他自身实力足够强横,即便是摩罗道君全力出手,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其二,便是鬼手冥相。
按照原本的计划,鬼手冥相会隐藏在暗中接应。
一旦酆都殿主得手或陷入重围,鬼手冥相便会助他脱身。
两人联手,即便面对数位掌宫大能的围攻,也有把握遁走。
可实际情况是,从酆都殿主现身抢夺道主真意,到被摩罗道君与太渊道君联手围杀,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鬼手冥相都没有出现过。
此番可谓是火中取栗!
这种程度的交锋,已经不是寻常的试探了。
摩罗道君与太渊道君出手,若不是酆都殿主自身实力不俗,又有林道极莫名其妙相助,他要脱身没有那么容易
酆都殿主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中却是怒意翻涌。
他堂堂酆都殿主,在阴司中地位尊崇,统管酆都殿大小事务,即便是引灯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如今却被当成探路的弃子,险些交代在太清福地,这让他如何不怒?
“我一直在暗中尾随观察,若是当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
鬼手冥相道。
酆都殿主心中冷笑一声。
他自然知道鬼手冥相实力不凡。
“那摩罗道君的实力确实惊人。”酆都殿主收回思绪,话锋一转,沉声道,“此番若不是他被‘神难’所限,实力大打折扣,我八成就要被留住了。”
“哦?”鬼手冥相来了兴趣,问道:“你确定是‘神难’?”
“十有八九。”酆都殿主断然道:“摩罗道君此番几乎是全力出手,太清神光催动到极致之时,我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那异常极为隐晦,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正是五难之一,神难。”
鬼手冥相眼睛闪过一丝精光,稍纵即逝。
五难。
那是修行之人在触及某种境界时会遭遇的劫难,分为神、身、魂、心、命五难,每一难都是九死一生的门槛。
摩罗道君竟然正处于神难之中?
这个消息,价值极高。
鬼手冥相沉默片刻,而后问道:“那你此番,可有收获?当真取走了道庭之主的真意?”
“没有。”酆都殿主摇了摇头,眉头紧皱,“那东西极为玄奥,我当时并未能够触及。”
“依我看,那不过是天宫布下的障眼法罢了,真正的道主真意,恐怕早就被周屿收走了。”
“当真?”鬼手冥相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你不会是诓骗我吧?”
酆都殿主冷哼一声,道:“此物若真是被我夺走,你觉得当时其他人会让我安然离去吗?”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若酆都殿主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收走了道主真意,在场几位大能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方才那场追杀,看似声势不小,但还未到生死厮杀的地步。
酆都殿主沉声道:“太清福地此番对我动手,恐怕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道主真意。”
“你是说……”
“他们察觉到了什么,此番真正的目的,想来是为了那菌源,还有那些东西。”
鬼手冥相沉默了下来。
“菌源,还有那些东西,可不能落在太清福地手中。”鬼手冥相缓缓说道,“这关乎到阴司大计。”
“只是那具尸体如今进入了赤渊,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那尸体,莫非是生出了自我意志?”
酆都殿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应当不是自我意志,那尸体死了不知多少万年,不可能平白生出灵智。”
“依我看,更像是残存在尸体中的生前本能。”
“生前本能?”鬼手冥相问道:“那这尸体,究竟是谁的尸体?”
菌源!
还有各种诡异,似乎都和这尸体本身有关。
这无疑让一切充满了未知!
酆都殿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阴司内部,恐怕也只有引灯使知道答案,又或者,连他也不知道。”
鬼手冥相沉默了下来。
连阴司的引灯使都可能不知道这具尸体的来历?
这尸体到底是什么来头?
酆都殿主又道:“太清福地此番既然敢对我动手,便说明他们知道了一二端倪。接下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说着,他站起身来,将黑色长袍的兜帽重新戴上。
“我先将此事回报给引灯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如同一道水波一般泛起涟漪,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峡谷中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鬼手冥相站在原地,望着酆都殿主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菌源?尸体?”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