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嗒嗒嗒地踏在新铺的砖面上,蹄子落在每一块砖的正中间,稳稳当当的。
贞观四年夏,李靖走进政事堂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槐树枝叶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面前没有摊文书,案面上干干净净的。
旁边几个同僚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什么,声音压着,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李靖没有凑过去。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沿着桌沿慢慢走了一道。
桌沿被磨得光滑,漆皮包浆了,暗沉沉的,带着一种被人摸了很多年之后才有的那种温润。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紫袍的老臣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臣姓刘,头发花白,眉头常年锁着,像心里装着一把没拧完的绳结。
“李仆射,”
刘老臣低声说,
“南边那个水利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觉得能批么?”
李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能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管这事的官员,换成河东调过来的那个韦知县。”
刘老臣愣了一下:
“韦知县?他才干了三年。”
“三年够了。”
李靖说,
“他在河东修过两条渠。”
“修渠这事,纸上算得再好也没用,得见过水往哪儿流才知道怎么堵怎么疏。”
“长安城里这些人,看过黄河的都没几个,让他们管修渠,不出两年钱花完了水还漏。”
刘老臣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行,我明天上折子提这事。”
他刚要站起来走,李靖叫住了他。
李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这个也一块递,北边军屯的事,我写了个章程,你看看要不要改。”
刘老臣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面上字迹工整,一行一行的,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理由和估算的银两数目。
他看了一小段就抬头看了李靖一眼:
“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睡不着,写了一会儿。”
“一会儿写了三页?”
李靖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槐树,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散值的时候李靖最后一个走出政事堂。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宫门那边过来一队人,
前面几个穿着正式朝服,中间簇拥着一个人,李世民。
李靖往廊柱旁边让了让。
李世民走过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正从西边斜过来,照得李世民脸上的轮廓分明。
“李仆射,”
他开口了,语气随随便便的,
“听说你昨天晚上没睡觉?”
李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不像皇帝看臣子,
像两个人共过事之后的那种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