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三个星域。
在太阳系外围的小行星带停留。
然后折返。
停留。
再折返。
再停留。
再折返。
三次。
三次穿越小行星带。
每一次穿越的时间窗口和三颗信标校准脉冲的加密记录中的异常窗口完全重合。
吞天星把三个时间窗口的数据并排投影。
每一个窗口的起止时间。
银色誓约号的航速。
小行星带当时的星体密度。
以及对应信标异常脉冲的频率偏移量。
四组数据并排之后。
相关性高到了不需要计算的地步。
吞天星关了数据。
只留轨迹线。
“银色誓约号的舰长至今还是诺瓦本人。”吞天星说。
他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右眼一直睁着。
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舰桥冷光里高速收缩和扩张。
收缩的时候瞳孔直径不到一毫米。
扩张时恢复到大约五毫米。
收缩和扩张的频率大约每秒两次。
是星噬族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不是他能控制的。
夜澜睁开一只眼。
他看了一眼全息图上的轨迹线。
重新闭上。
但她的呼吸节奏从之前的平稳变成了很浅的胸式呼吸。
胸式呼吸的特征是呼吸的幅度集中在胸腔上半部。
每次吸气只用到肺活量的不到一半。
这种呼吸模式通常是身体在遇到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切换。
不需要大脑参与。
她的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按了一下。
按的动作很轻。
安全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按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
指节留在安全带上。
于洋把航线修正了一下。
亚空间航道的左侧有一片高频能量碎片。
需要偏转大约零点四度。
偏转完成后他转过来看着吞天星。
转过来的动作让椅子转轴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摩擦声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异常清晰。
“公开记录只到三周前。之后呢。”
吞天星的手指在面板上又划了一次。
这次划的是老铁的加密通道。
加密通道的验证过程和公开数据库完全不同。
身份码不是它的验证方式。
它用的是一连串动态口令。
口令的编码方式是一种星盟军方专用的脉冲式语言加密。
每一组口令的长度不同。
最短的约六个脉冲。
最长的约二十一个脉冲。
吞天星输入完后等了大约四十秒。
四十秒里他右眼的收缩频率从每秒两次降到了每秒一次。
瞳孔的紫色从亮紫变成了暗紫。
通道接通了。
面板上没有显示文字。
只读出了一段加密音频文件。
文件的加密层级是军用最高级。
解开它需要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内吞天星在面板上的身份认证界面输完了十三组动态口令。
每组口令之间的间隔不等。
有的只隔两秒。
有的隔了十几秒。
因为老铁的口令系统里混插了干扰脉冲。
干扰脉冲必须靠人工识别跳过。
机器识别不了干扰脉冲。
最后一组口令是吞天星的出生星域编码。
星噬母星。
已覆灭。
编码仍然有效。
面板在接收最后一组口令时延迟了大约三秒。
吞天星的右眼在三秒内完成了大约七次收缩扩张。
延迟结束。
面板上的光变了一次颜色。
从待机黄转成接收绿。
音频开始播放。
是一个男性的声音。
声音偏老。
大约相当于人类五十多岁。
嗓音里有很重的烟渍感。
星盟里没有烟草。
但有类似的东西。
叫星雾草。
老铁抽了超过两百年星雾草。
声带的损伤已经不能逆转。
“吞天。我是老铁。这条信息是定向加密的。只能被你的星噬基因编码解开。先说你要的东西。诺瓦的银色誓约号最近三次经过小行星带。公开行程记录到三周前中止。行程没有结束。诺瓦关闭了银色誓约号的全部公开频道。他现在处于静默航行状态。我用自己的权限查了星盟物流网络的小行星带通行记录。银色誓约号在静默期间没有离开小行星带。它还在那里。在某个小行星的背面。躲着。”
音频里有一段很短的停顿。
大约三秒。
停顿期间能听到老铁的呼吸声。
呼吸声偏重。
吞天星认识老铁超过一百四十年。
他知道老铁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喘成这种样子。
一种是连续熬夜超过四个昼夜。
另一种是在说一件他认为不该说的事。
“第二件事。诺瓦最近频繁接触一个不属于星盟的存在。这个存在的能量签名我没办法破译。但它的特征有几个。无反射。无能量泄露。在任何频段扫描中都显示为空。只有在它主动发送信号的时候才能被捕捉到。信号的内容是一组只有收割者才会使用的规则编码。吞天。诺瓦最近接触的那个存在。是收割者。”
于洋在吞天星旁边。
他听到了老铁的每一个字。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的金属框架上按了一下。
按的力量不大。
但指节泛了白。
泛白的程度很轻。
很快就退了。
因为他意识到吞天星在看着面板。
吞天星的右眼瞳孔已经扩张到了将近六毫米。
紫色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
这段音频的长度总共不到九十秒。
最后十秒老铁的声音变得很低。
很急促。
像是把终端攥在嘴边说的。
“吞天。别回来。诺瓦可能已经不是诺瓦了。”
音频播放完毕。
面板上的全息画面自动收缩成一个极小的淡紫色光点。
闪烁了大约三次。
然后熄灭。
吞天星把面板推到一旁。
推的动作不重。
但面板在半空中滑动时脱离了原本的悬浮平衡点。
在碰到侧墙之前偏了一点角度。
磕在墙面上。
发出一声很低的金属回音。
回音在舰桥里回荡了一次半。
第一次是清晰的。
第二次已经散了。
舰桥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亚空间里的灰白色从舷窗外面均匀地铺过去。
像某种没有厚度的幕布。
偶尔有一两条紫光裂隙从幕布上划过。
划过的时候产生一阵极轻微的舰体震颤。
震颤的频率和亚空间裂隙的密度呈正相关。
吞天星靠着侧墙的身体慢慢往下滑。
他的背贴着墙面滑到地板。
后背和金属墙面的摩擦力产生了一阵细微的刮擦声。
声音的频率很低。
像是砂纸拖过粗木板。
他的膝盖弯起来。
手肘搁在膝盖上。
头低着。
星噬族的体型在舰桥的地板上占据了一大块面积。
他的身躯把地板上一片亚空间能量监测面板的指示灯遮住了。
指示灯在吞天星背后频繁闪动。
黄色。
绿色。
黄色。
绿色。
于洋没说话。
他把航线的自动修正交给导航系统。
从操作台下来。
操作台的座椅在起身时自动回弹。
回弹的液压声很轻。
他走了三步。
三步都是刻意放轻的。
鞋底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坐在吞天星旁边的地板上。
地板上的金属温度偏凉。
亚空间航行的舰壳内层温度通常比外层低大约十五度。
凉意从大腿后侧渗过来。
于洋没有调整坐姿。
夜澜睁开双眼。
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安全带自动收回。
收回的速度是标准的。
不是急收。
不是缓收。
她走出舰桥。
经过吞天星旁边时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很轻。
手掌接触肩膀布料的面积大约只有掌心的一半。
按完之后手指没有立刻离开。
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走出舰桥去了舰尾的休息舱。
吞天星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出来。
于洋在心里默数了大约一百四十下呼吸。
声音沙哑。
哑的程度比平常深。
像是声带被砂纸来回拉过几道。
“一百四十年前。”他说。
于洋没接话。
他知道吞天星不是在寻求回应。
他在说给自己听。
“星噬一族覆灭那天。全部死了。父母。族人。母星炸成了碎片。黑洞事件中心炸成星尘。我在残骸里飘了三天。六岁。抱着一块不知道是我妈还是别人的残骸。冻得已经没有感觉了。太空服是老式的。残骸里的太空服。只能维持大约四小时。我飘了三天。没死。”
吞天星的右眼睁着。
紫色瞳孔里的光比之前更亮。
亮得几乎像是瞳孔里面在发生极微小的聚变。
聚变产生的紫光从虹膜的边缘渗出来。
在眼眶的阴影里画了一道极细的紫圈。
“诺瓦不是星盟盟主。那个时候不是。他是个星盗。开着一艘破烂飞船在黑洞残骸里捞东西。捞残骸里的能量核心。捞完整的星舰零件。捞活人。他捞了我。把我从残骸里拽出来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冻硬了。太空服的温控早就坏了。他给了我一套新太空服。却一点也不新。也是旧货。但温控还能用。”
吞天星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秒。
一秒的时间里舰桥里只有亚空间裂隙划过时的低频震动。
震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因为裂隙的密度在上升。
导航系统的自动偏转算法在背景里运转。
运转的声音是一连串几乎听不见的电子脉冲。
脉冲的频率很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