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下午被冰雹砸中了脑袋,流了好多血。
刚才还在哼唧,说冷。
这才多大功夫,就没声了。
小医兵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回来。
冰的。
他愣了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下午的时候,李哥还给他递了块干粮,说他年纪小,让他多吃点。
这才几个时辰,人就没了。
“别哭了。”
旁边一个老医兵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把人抬出去吧。”
“腾个地方,还有活的要躺。”
小医兵咬着唇,点点头,抹了把眼泪。
他伸手去搬老兵的胳膊。
尸体已经冻硬了,沉得厉害。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拖到帆布外面。
雪地里,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尸体。
都盖着薄薄一层雪,像一个个白色的土包。
小医兵看着那一排尸体,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张叔……”
他声音发颤,“这么下去……会死多少人啊?”
老医兵没说话,只是低头给一个伤兵包扎冻烂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冻的。
包了好几次,都没缠上绷带。
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
“能活多少,算多少吧。”
话音刚落,帆布里面又传来一阵咳嗽。
一个伤兵咳得撕心裂肺,咳着咳着,就没了动静。
老医兵走过去探了探脉,摇摇头。
又一个没了。
小医兵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小声哭了起来。
他学医是为了救人的。
不是看着人一个个冻死在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真的没办法。
没有炭火,没有厚被子,没有足够的药材。
连口热水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兵们,从疼到喊,从喊到沉默,最后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哪里是军营。
这是地狱。
比起普通士兵和伤兵的惨状,楚昭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东坡最高处,用辎重车、木箱、还有拆下来的帐篷帆布,围出了一小块避风的地方。
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还有十几件从各处搜刮来的干衣服、披风、被褥,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楚昭就裹在最里面。
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
饶是这样,他还是觉得冷,缩着身子,牙齿时不时打个颤。
“陛下,又找着几件干的。”
一个亲兵抱着几件衣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衣服上还沾着雪沫子,有的甚至带着血渍。
是刚从士兵身上扒下来的。
有从死人身上扒的,也有从活人身上抢的。
楚昭抬了抬眼,不耐烦地摆摆手。
“搭上!都搭上!”
亲兵连忙把衣服盖在他身上,又往上压了压。
楚昭往厚衣服里缩了缩,才觉得稍微暖和了点。
旁边,楚莽、柳彦几个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他们也分到了一两件衣服,裹在身上,可根本不够。
柳彦年纪大了,冻得浑身哆嗦,胡子上结着冰碴,脸色惨白。
“陛下……”
他颤着声音开口,“外面……外面弟兄们快扛不住了……”
“能不能……匀点衣服出去……给伤兵们……”
“匀什么匀!”
楚昭一下子就炸了,厉声呵斥。
“朕的命重要,还是他们的命重要?”
“四十万人呢,死几个算什么!”
“等天亮了,雪停了,自然就好了!”
柳彦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可对上楚昭阴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一片冰凉。
四十万大军,在陛下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死几个算什么?
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
楚莽也冻得够呛,瓮声瓮气地劝:
“陛下,柳先生说得也有道理。”
“要是士兵都冻死了,咱们拿什么打回横川?”
“不如把衣服分一分,大家都扛一扛。”
“你也来教训朕?”
楚昭瞪了他一眼,火气更大了。
“分一分?分了朕冻坏了怎么办?”
“楚莽,你搞清楚,朕才是国君!”
“没有朕,这支大军什么都不是!”
楚莽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
别过头,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李儒站在最边上,靠着辎重车,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单衣。
他本来就身子文弱,此刻冻得脸色发白,指尖冰凉。
可他既没上前讨要衣服,也没开口求情。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风雪里的惨状,眼神复杂。
他早就劝过。
劝陛下防备天气异变,劝陛下提前预备寒衣炭火。
可陛下不听,满朝文武也不听。
都觉得萧宁是纨绔,觉得黑石滩是宝地,觉得冰水是福利。
现在,报应来了。
他看着楚昭裹在层层衣服里,依旧满脸不耐。
看着外面雪地里,士兵们缩成一团,一个个冻死。
看着伤兵营里,伤兵们无声无息地死去。
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凉了。
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赢?
赢不了的。
从踏入黑石滩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输给了萧宁的算计,也输给了陛下的骄纵和自私。
李儒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风雪从缝隙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了。
比起身上的冷,心里更冷。
四十万大军,千里奔袭,雄心壮志。
到头来,竟要折在这场六月的风雪里。
折在自己君主的自私里。
可悲。
可叹。
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
惨叫声、呻吟声,越来越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辎重车的呜呜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濒死之人的微弱喘息。
天快亮的时候,又一批士兵冻僵在了雪地里。
他们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神情。
雪落在他们身上,慢慢堆积,把他们变成一个个雪堆。
没人去收尸。
活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他们麻木地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亮。
也不知道天亮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火。
就算雪停了,寒气也不会散。
他们还是会一点点冻僵,一点点死去。
黑石滩的黎明,还没到来。
人间炼狱的景象,却早已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四十万条生命,在寒夜里一点点流逝。
而他们的君主,正裹着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蜷缩在避风处,等着天亮。
等着这场噩梦自己结束。
可他不知道。
这场雪,只是开始。
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仗。
还有军心,还有人心,还有整个西洲的未来。
天刚蒙蒙亮,敦州城就醒了。
雪停了。
风也小了不少。
淡青色的天光铺在厚厚的积雪上,泛着冷冷的白。
城里的烟囱早早就冒了烟,家家户户灶上都温着姜汤,暖融融的姜味混在清晨的寒气里,飘得满街都是。
刺史府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和窗外的冰天雪地像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饭。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羊油花,香气扑鼻。
旁边摞着刚烙好的白面饼,外酥里软,还有几碟腌得脆爽的酱菜。
萧宁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半块饼,吃得从容。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在他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庄奎坐在下手,捧着个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羊肉汤。
一碗热汤下肚,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娘的,舒服!”
他抹了把嘴,粗声粗气地笑,“这大雪天,喝碗热羊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说起来,这还是沾了陛下的光。”
“要是换往常,大夏天的哪能喝上热羊汤,不热出痱子就不错了。”
张衡也放下汤碗,拿起饼子慢慢掰着吃,神色沉稳。
“陛下,臣昨夜已经差人巡过城了。”
“各坊各巷都清点过,百姓全都安好,没冻着一个人。”
“多亏陛下提前安排,姜汤棉被都备得足,连孤寡老人都有里正上门送汤送被。”
徐学忠跟着点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
“不止百姓呢,军营里也都妥当。”
“棉服棉被都发下去了,伙房连夜熬着姜汤,弟兄们轮着喝,没一个冻伤的。”
“不少百姓今早还主动扛着姜汤往军营送,说要谢谢陛下的恩德。”
萧宁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饼,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昨夜让全城连夜加熬的姜汤,都备妥了?”
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负责后勤的粮曹参军立刻起身,躬身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