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张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黑石滩方圆十几里,开阔平坦。
再多的水,这么一铺开,水深自然就下去了。
可……陛下那么精明的人,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咬了咬牙,又举起望镜往楚军深处看。
越看,心里越沉。
楚兵们不仅在洗澡,还从营地里搬出了酒肉,坐在岸边边吃边喝。
划拳声、笑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一个个神采飞扬,哪里有半分战败的样子?
士气反倒比之前更高了。
“你听,他们还在说陛下呢。”
李小子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更难看了。
风把楚军的嘲讽声断断续续吹过来。
“……萧宁这小子,也就会耍小聪明!”
“……还想用水淹咱们?我看他是不懂水文,白忙活一场!”
“……多亏了人家送的凉水,不然这三伏天可怎么熬!”
“……洛陵第一纨绔嘛,懂什么打仗!”
一句句,清清楚楚地飘进两人耳朵里。
李小子气得脸都红了,攥着短刀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
“放屁!他们懂个屁!”
小伙子压着嗓子低吼,眼眶都有点红,“陛下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意思很明显。
怎么可能弄出这么个乌龙?
张石头也气得牙痒痒。
听着敌军嘲讽自己的皇帝,换谁都受不了。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
眼前的景象就摆在这儿。
陛下费了半个月功夫,炸冰山、修蓄水池,好不容易弄出来的水攻,结果就给人家送了个天然澡池子。
人家不仅没损失,反倒舒舒服服泡了个冷水澡,士气更高了。
说出去,谁信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石头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陛下从来没失算过。上次烧粮,上次夜袭,哪一次不是算得精准无比?这次怎么会……”
“会不会是上游的冰还没全化?现在只是先头的水?大头还在后面?”
李小子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肯定是这样!先头的水少,等大的水头过来,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又举起望镜,死死盯着西边的山涧口。
可等啊等,等了一个多时辰。
水流始终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
水位也始终是那个深度,没涨多少。
别说一人高的水头了,连涨到膝盖都费劲。
滩上的楚军反倒越玩越嗨了。
有的人泡累了,就爬到岸边沙地上躺着晒太阳,晒暖和了再扎回水里。
还有的捡了水里的碎冰,握在手里把玩,互相扔着闹。
整个黑石滩,活脱脱成了楚军的避暑胜地。
“完了……”
李小子慢慢放下望镜,肩膀都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哥,好像真的就这点水了……”
“陛下……陛下这次是不是算错了?”
张石头没说话,脸色铁青。
他也看出来了。
上游的水流就这么大,撑死了也就这样了。
再等也等不出更大的水头。
所谓的水攻,到最后,就弄出了这么个不深不浅的水滩,给人家降暑用了。
他蹲在树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失望?有。
疑惑?有。
还有点憋屈,有点不敢相信。
他是老兵了,跟着萧宁从洛陵出来,一路打到西洲。
亲眼见过这位年轻皇帝多少次化腐朽为神奇。
敌众我寡的仗,他赢过;看似死局的场面,他破过。
在张石头心里,陛下就是无所不能的。
不管多离谱的招数,到最后总能打胜仗。
可这次……
他实在想不通。
这么明显的道理,水铺开了就会变浅,陛下怎么会想不到?
难道真的是深宫长大,不懂实地水文,想当然了?
“张哥,你说话啊。”
李小子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道,“咱们现在咋办?还在这儿蹲吗?”
张石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
“蹲。继续蹲。”
他沉声道,“陛下行事,向来有后手。不可能就这么一招。说不定……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别的安排。”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水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后手?
总不能再变出一座冰山来吧?
李小子蔫蔫地点点头,又蹲了回去。
两人继续盯着滩上的动静。
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楚军开始往岸上搬酒肉。
一筐一筐的牛羊肉,一坛一坛的酒,摆在东坡脚下的空地上。
士兵们洗完澡,披着半干的衣服,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
猜拳声、叫好声、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离得远都能闻见肉香和酒香。
“太嚣张了!”
李小子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不就是洗了个凉水澡吗?得意什么!等咱们大军打过来,有他们哭的时候!”
张石头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得明白。
楚军这哪里是单纯的放松。
这是士气彻底起来了。
一场虚惊加一场“消暑福利”,让他们彻底看不起大尧军,看不起陛下了。
骄兵悍将,最是难打。
本来五万人对四十万就难打,现在人家士气还这么高,这仗就更难了。
他又想起陛下之前让全城备棉被的事。
当时全军上下都猜不透,还以为和水攻有关系。
现在水攻成了这副样子,那棉被又有什么用?
总不能指望三伏天降雪吧?
张石头越想越乱,脑子里跟一团麻似的。
他宁愿相信陛下有后手,可眼前的事实又一次次告诉他,这次的水攻,好像真的失败了。
“张哥,你说陛下为啥要让咱们备棉被啊?”
李小子也想到了这事,小声问,“本来我还以为,冰水冲过来,城里会冷,所以备棉被。可楚军都在水里泡着没事,城里能有多冷?”
“总不能……陛下连天气都算错了吧?”
“别胡说!”张石头低喝一声,“陛下什么时候错过?棉被肯定有用,只是咱们还不知道罢了。”
“可……”李小子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张石头难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都沉默了。
林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楚军传来的喧闹声。
对比格外鲜明。
又过了一会儿,楚昭在众将的簇拥下,从坡上走了下来。
隔着望镜,能看清他穿着素色中衣,披着外袍,姿态从容,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水边,跟周围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引得士兵们轰然大笑。
那志得意满的样子,看得张石头心里一阵窝火。
“楚昭这狗东西……”
李小子也看见了,气得骂了一句,“当初被咱们夜袭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倒威风起来了。”
张石头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楚昭的身影。
他多希望这时候突然杀出一支伏兵,或者上游突然涨大水,把这群嚣张的家伙冲得七零八落。
可什么都没发生。
楚昭在水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营了。
滩上的士兵们闹得更凶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碎冰碴闪着光,看着竟有几分好看。
楚军的营地里升起了炊烟,肉香混着酒香,飘得老远。
篝火也点起来了,一堆一堆的,映红了半边天。
士兵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热闹得像过节。
“他们也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李小子气得直跺脚,“阵前饮酒作乐,简直是找死!”
张石头叹了口气。
人家有嚣张的资本。
四十万大军,士气正盛,主将又觉得对手不堪一击。
换谁,都敢这么放松。
反倒是自己这边,五万人马,寄以厚望的水攻还失败了。
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张哥,咱们还等吗?”
李小子搓了搓胳膊,小声道,“夜里风大,有点冷。”
张石头抬头看了看天。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风从滩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确实凉飕飕的。
他也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单衣。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棉被。
要是有床棉被披着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三伏天的夜里,再冷能冷到哪去?
陛下让备棉被,总不会是给斥候夜里潜伏用的吧?
“再等等。”
张石头压下脑子里的杂念,沉声道,“看看夜里水势会不会涨。说不定冰夜里化得快,水量变大。”
李小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缩着身子蹲在旁边。
两人就这么守着,盯着黑漆漆的滩涂,还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凉,吹在身上,竟真的有了几分寒意。
李小子冻得直搓手,哈气都有了白雾。
“张哥,不对劲啊。”小伙子声音发颤,“这三伏天的夜里,怎么这么冷?跟深秋似的。”
张石头也觉得冷。
他常年在边关,身体硬朗,寻常夏夜根本不觉得凉。
可今天夜里,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像是……冰水蒸发带出来的寒气。
他心里一动。
难道这就是陛下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