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石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在想,那七颗种子在各自的位置上扎根生长,像是地下的树正在通过它们在地面上重新建立自己的分支,
像是他走完那条弧线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正在生长的植株,更像是整棵树正在通过那些植株重新标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矿渣堆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屋里。
傍晚的时候,温岚坐在平房门口那把旧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封信纸。
她最近写信的频率变高了,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写一封,虽然不一定会寄出去。那封写了一半的信纸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浅淡的光。
她写道:“那些种子沿着弧线的走向种下去了,全部发芽了。
弧线在地面上重新成形了,像是树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的轮廓重新画了一遍。”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没有急着封口,先放在膝盖上晾了一会儿。
张北望从铁锈镇走过那条砂石路的时候,看到温岚坐在门口。
他没有停下来,但在走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干花,放在平房门口的石阶上,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温岚看到那包干花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她弯腰捡起来,拆开油纸,看到里面是一些压干的花瓣,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还能闻到时安在温室里种过的那些花的气味。
她握着那包干花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封还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时也坐在桌前,翻开了那本暗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翻到记录那七颗种子的页面,在每一颗种子的描述旁边停顿了一下,确认自己的记忆和纸上的文字一致。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在最后一页空白页的中间位置写下了一行字:“它们全部发了芽,沿着弧线生长着,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信号源。”
他写完之后没有合上笔记本,坐在桌前,窗外的月光落在桌面上,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一小片银白色的区域。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那组信号正在从地底传上来,十秒一次,稳定如常。
走廊另一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声停住的位置很近,像是站在门槛外侧。
过了一会儿,沐心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是隔着一小段空间线落在同一片月光下:
“那本笔记你写完的那一行,需要我帮你读一遍吗?”
时也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月光沿着走廊的方向照在她的轮廓上。
她说:“不是要看内容。是想确认那行字确实被写在了纸上。”
他侧身让开桌面的位置:“还在桌面上摊着。”
她走进来,在桌前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页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刚写完的那行字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像是那行字让弧线的终点有了固定的位置。”
他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页纸。
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因为距离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今晚不早了。”
他点了点头:“走完那段路,是该回来休息了。
明天还要继续看它们长。”她走出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时也站在窗前,夜风还在吹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边缘那枚银丝环,它在他触碰到的时候微微回温了。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然后关灯躺下来。那组信号正在从地底传上来,穿过月光,穿过夜风,穿过他躺着的房间,在他的意识边缘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他听着那组信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