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咸阳宫,宣政殿。
冯征入宫的时候,殿内只点着几盏灯。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卷长长的名册,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坐。”
“谢陛下。”冯征行过礼,在殿下坐了。
嬴政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缓缓道:“名册,朕看过了。一千二百人,朕都记下了。”他顿了顿,“只是——这人数上头,是不是该再斟酌斟酌?”
冯征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丈人这是怕老秦权贵闹腾,要给人家留个念想啊。】
【也是,考了这么一回,权贵子弟统共没占几个名额,回头那些老臣子们,不得炸了锅?】
嬴政听到这心声,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在名册上轻轻叩了叩。
“陛下所虑,臣岂能不知?”冯征拱手道,“这名额,确实该添一些。臣,早有章程。”
“哦?”嬴政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臣打算,在那录取的一千二百人之外,另设‘暂读生’一席。”冯征道,“专为考场上差了一线的学子们预备的。”
“暂读生?”嬴政来了兴致,“怎么个暂法?”
“以成绩论。”冯征笑道,“差得远的,自然没这个脸面;可若是差得不远——离合格线一百以内——那便好商量了。差线五十分以内,差一分,交一秦半两;差线五十分以上,每差一分,便翻作十倍。交够了钱,便先入学院暂读。”
嬴政眉头微动:“花钱,便能入学?”
“是暂读。”冯征纠正道,“暂读生入了学院,每月一考。考得好了,连着三次合格,便正式转为学院弟子;考不好——那就对不住了,银子不退,人,还得请出去。差线超过一百的,便是交钱,本侯也不收。”
嬴政听到这里,忍不住多看了冯征两眼。
这小子,明面上是给权贵子弟开了个后门,可这后门里头的机关,怕是比正门还难走。花钱进来容易,可每月一考,连着三次——那些纨绔的斤两,他心里门儿清。
“你这一手,”嬴政缓缓道,“怕不是为了照顾权贵,是为了他们的钱袋子吧?”
冯征嘿嘿一笑,也不遮掩:“陛下明鉴。可话说回来,这钱,他们花得也不冤——花钱买个机会,机会抓不抓得住,全看自家子弟争气不争气。若真能连着考上三次,那说明这孩子确实有救,学院白得一个可造之材;若考不上……那就当是为大秦的学院,添砖加瓦了。”
嬴政听到这里,竟一时无言。
这法子,他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听说。
说起来,这“暂读生”的章程,倒让他想起一桩旧事。当年六国未灭时,各国的官学私学里,也曾有过交钱入学的规矩——可那多是富户买个名头,进去混日子。像冯征这般,钱照收、考照考、考不过还得滚蛋的,倒是头一遭。
若论这法子,倒是把“花钱”和“读书”绑在了一处:银子,是敲门砖;可进了门,是龙是虫,还得靠本事说话。
放到后世,这便像是那私立学堂的章程——有钱人家的孩子,多花些银钱,便能多一个受教的机会;可机会归机会,学不学得出来,终究要看自家肯不肯下功夫。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交的学费;银子能买来一张课桌,买不来一肚子的学问。
嬴政想通了这一层,心头那点疑虑,也就散了。
“罢了。”他摆了摆手,“此事,朕准了。暂读生的章程,你自去拟来。”
“诺!”冯征应道。
他正要退下,嬴政又叫住了他:“朕再问你,那榜上一千二百人,都是些什么来路?”
“回陛下,”冯征早有准备,张口便道,“中下层士族子弟,七百八十人;黔首子弟,三百人;权贵子弟——一百二十人。”
嬴政眉头一挑:“权贵子弟,只有一百二十?”
“只有一百二十。”冯征坦然道,“这还多亏了陛下开恩,让臣照顾了几分。若是全凭卷面,怕是要更少。”
嬴政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一百二十就一百二十吧。你既留了暂读生这一手,朕倒要看看,那些老臣们,明日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次日,咸阳宫,大朝会。
殿上文武分列,冯征站在文臣班里,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议完了正事,便有官员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相询。长安侯入学大考,声势浩大,震动咸阳。不知这一场考下来,究竟取了多少人才?又是个什么分法?”
这话一出,殿上不少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冯征不慌不忙,出列答道:“回陛下,此番大考,共取一千二百人。其中,中下层士族子弟七百八十人,黔首子弟三百人,权贵子弟一百二十人。”
大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便像开了锅一般,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权贵子弟只有一百二十人?”
“七百八!三百!合着我们老秦权贵,就一百二十个名额?”
“长安侯,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老秦的子弟,就这么不值钱么?”
“荒唐!简直荒唐!”
众权贵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有人当场便朝上拱手:“陛下,臣斗胆直言!这大考取士,我等并非不许;可这般分法,分明是厚此薄彼,欺负老秦权贵!请陛下为臣等做主啊!”
“正是!请陛下做主!”
“这法子,绝对不可取!”
殿上顿时群情激愤,乌压压跪了一片。
嬴政坐在龙椅上,不置可否,只看了冯征一眼。
冯征会意,上前一步,环视众权贵,不慌不忙道:“诸位,容本侯说一句。”
殿上略静。
“这榜上的名字,是那两万四千份考卷,一份一份改出来的。”冯征道,“批改之人,不知考生姓名;考生出身,也不曾写在卷上。诸位的子弟,若是学问到家,自然榜上有名;若是榜上无名——那考卷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你……”有老臣气得胡子直抖,“你这话,是说我们老秦的子弟,都不如那些泥腿子?!”
“本侯没这么说。”冯征淡淡道,“本侯只是说——考试面前,人人平等。谁行谁不行,卷子说了算,不是门第说了算。”
这话一出,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品出味来了:这位长安侯,软硬不吃,硬碰是碰不过的。可自家子弟,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落了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