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这男人斟酌着用词,道:
“殿下…曾有个修行的道侣,是博狻山的真人,叫作宝缃…”
李阙宛一下记起来了,道:
“是有这么回事…如今呢?”
郭南杌道:
“洛下生变之前,殿下特地找了个借口…让她去南海,于是穿行过了诸郡,在我家岛屿上停留,忽然听了洛下的事情…”
“她和我也算有一二交情,送了信来北方,我等得了她的消息,不敢轻易答复,这就来找真人了。”李阙宛很清醒,道:
“她的身躯已经大好了,就由着她定吧,回来未必是好事,你告诉她…天下之大,何处不是逍遥之地?何必再回海内。”
“只是…”
女子神色平淡:
“她这些日子也许不大好过,未免有人要借着她做什么事,想必她自己也有所预感,两家仍有情分在,不如借着博浚山的交情,来湖上投奔刘前辈,挨过去三五年,等着魏王出关,事情了结了,自往天下去。”郭南杌擡了擡头,欲言又止,终究重重点头,李阙宛安顿了这事,重新低下头,郭南杌却看了两人的脸色,低低地开口道:
“只是…南杌有一事,不得不问。”
他见两个人望过来,不等人多说,便道:
“我们这些人是明阳的臣子,自然是忠心不二,以期为魏王成全,我至今也想通了…可,这血脉也是明阳的血脉…”
他斟酌道:
“我…陨则陨了,这宗族…”
李阙宛静静地道:
“该做的准备,郭真人自去安排是了。”
郭南杌如蒙大赦,行了一礼,便退下去,大殿中很快安静下来,李遂宁偏了偏头。
最早的推演中,这位郭真人本该是六王后裔中和李家亲近的人,可数次回溯,局势已经大不从前,如今相较于郭南杌,反而是诚铅更亲近了。
可李阙宛想得却是另一件事,她低低地道:
“如今天下…已经没有几个人看不清这大势的恐怖了。”
如果说曾经,李周巍也好,李家也罢,天下人不过是有几分明阳定数的心思,要敬畏也是敬畏落霞,可如今…洛下一个子嗣反叛,都要引得阴司亲自出手镇压,他人焉能不虑。
“可越是恐怖,这些紫府参与其中陨落的可能性就越大,甚至,郭南杌这些人已经到了怀疑自己的宗族会不会被清算的地步了…”
李阙宛吐了口气,却见着有人匆匆从前殿中上来,道:
“遂还公子…出关了。”
听了这话,李遂宁面上方才闪过一丝喜色,却又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沉默下去,好一阵了,方才听李阙宛低声道:
“我来罢。”
李遂宁欲言又止。
可他经历了太多,面对这个四弟,心情可谓是万分复杂,始终是很难不多说的,只能默默点头,从侧殿出去了。
不多时,李遂还已经从殿前上来了。
这位公子虽然出身高贵,却没有翩翩浮夸的风度,而是显得厚重宁静,与当年相比,他面上多了为人父的成熟,披了一身白衣,才在殿前停了,先行了礼才进来,那一双金灿灿的眼睛似乎比往日更加明亮了,让人忍不住去注视。
“见过真人。”
李阙宛见了他,又想起洛下的事情,忍不住稍稍转开目光,李遂还却静静地道:
“父亲的遗物,我已经收到了,一来是…真人这里没有定论,湖上就办不下白事,要请真人择个日子才这话听得李阙宛满心压抑,她道:
“白事当然要办…”
仅仅是这六个字,却好像佐证了这青年的猜想,他目光清明,静静地凝视着李阙宛,道:
“大伯,是否背叛了魏王。”
李阙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道:
“没有。”
他这两个字落下,眼前的青年脸色没有一点变化,轻声道:
“那他就是被逼的。”
“我父亲与三叔虽然封地在洛下,可我查过了,先前虽然有调动的命令,却没有带任何兵马,只是让回归封地,选在这个时间一一这是宋国人干的。”
李阙宛张了张唇,想要出声,可眼前的青年根本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既然是宋国人干的,宋帝已经闭关,如今太子执政,如果他们要做,做的不会这么不光明,也不会独独留下四叔,证明这么做的人根本不屑掩饰。”
“是阴司。”
他擡起头来,目光如同沉沉的两点光明:
“这也不稀奇,这种事情就是社们的行事风格,当年的刘真人也是如此,为宋国南征北战,到不用时弃之如敝履,没有半点犹豫。”
李遂还道:
“真人想保护我们,可家仇族恨之事,未可藏而不示家人,真人可是想等我们紫府了以后再提?”“可这件事其实不难猜。”
李阙宛凝视着他,不知怎么了,突然想起当年那沉沉的夜幕,兄长在山上凝望着远方,道
“李绛垄啊李绛垄一一你到底有点用处,真是生的好儿子!’
于是她沉默了片刻,道:
“这等事不可宣之于口。”
“晚辈明白。”
哪怕她没有任何应诺,可这句话已经承认了太多太多,李遂还擡着头,那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了裂痕。一夜之间,魏王的长子投释,自己父亲与三叔惨死于他手中,李遂还听着族中来自于湖外的风言风语,面上虽然不变,可心中自然是又惊又怒!
如今一切都转化为熊熊燃烧的仇恨与寂然的不安。
他道:
“足见南方鬼神用人,无情刻毒,未有常人情感,若是阴司所为,只恐魏王证道之后,我家后世难李阙宛低眉想要开口,眼前的人却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有口难言,也不去追问,而是道:
“二来…宋国的人已经在路上,说是要请我回去承爵。”
听到这话,李阙宛的眼中第一时间闪过一丝冰冷和愤怒,可她很快意识到了,做出这个决定的究竟是谁,也并非奔着加害自家人来的,可依旧冷冰冰地道:
“派的谁来?”
“安阳侯…”
李遂还顿了顿,道:
“现在是安阳王了。”
李周洛在大宋的待遇一向很好,毕竟他有杨家血脉,又是大宋安抚李家的标杆,可未有紫府而称王,实在是头一遭!
李阙宛缓缓闭起双眼,道:
“阴司…固然是阴司,杨氏却是杨氏…这是弥补…”
李遂还深深一礼道:
“晚辈不屑于这个爵位。”
李阙宛并不意外,叹了口气,道:
“这也好说,以我们如今的地位与实力…回绝他们也不难,尽管交给我就好。”
可眼前人摇头道:
“只是这事情要让安阳王难做…我也不想为难他。”
李遂还明明是刚刚出关,可有些事情像是在他脑海中已经早早安排好了,又像是顷刻之间做出了判断,他轻声道:
“晚辈想求神通了。”
此言让女子猛然擡起头来,她张了张口,有些不安地摇头道:
“这怎么合适!你才六十五岁,寻常人家刚刚突破筑基的年岁,虽然已经筑基巅峰许久,秘法也修了十余年了,可这一道《重光明火经》足足有三道秘法,也不是十余年能够修…”
眼前的青年低着头,轻轻地道:
“晚辈修完了…”
他眼中闪过一点细微的泪光,迅速闭上双眼:
“原本已经差最后一步,想着还要些日子,没想到前几日心血来潮,终于完成。”
李阙宛戛然而止。
家中同样修行离火神通而成紫府的是李绛迁,他只修了三道秘法就选择突破,可却也足足用了十年!“他没有受到太多的帮助,甚至早年很多时间还扑在治理家业上,速度却已经足以望其项背!’见女子不说话,李遂还静静跪倒:
“晚辈并非一时冲动,如今秘法已经齐全,不愿再等,早一日出关,早一日有帮到家中机会…倘若还停留在筑基之间蝇营狗苟,等到危难之时,不过草芥而已,晚辈要更进一步”
“就如…兄长一般。”
李阙宛猛地擡头一一对方口中的兄长当然是李遂宁,他这个鞠躬尽瘁的二哥!
他轻声道:
“也正巧借着这个机会…等到安阳王来到湖上了,就给他回了消息,说我已经闭关突破紫府,不得轻动,不去承这个爵,也不必为难安阳王。”
李阙宛并没有想到此事如此突然,可是仔细想想,也的确可行,以李家如今的富庶,光是在湖上的离火灵物就有五份!
看着眼前男子金亮亮的眼眸,她终于沉默了,问道:
“予箐可知道了?”
“晚辈已告知过她。”
李阙宛吐出口气来,轻声道:
“你既然决定了,此事我就代魏王应下…只是别处皆不方便,眉尺宫中又是府水横流…”
李遂还摇头道:
“实在不必麻烦,家中有给灵物,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当年大伯在何处突破的…我跟着去就是了,还能利用上他突破留下的离火灵机。”
提起这事,女子缓缓摇头:
“你有所不知,你大伯闭关突破的异象被抽走,湖上也少了这一处离火之地,你且稍等几日,我去问一问人,在湖上给你营造一处突破之所。”
青年深深拜倒,并不争执,很快退下去了,大殿中又安静下来,外面的白雪停了,月光盈盈,李阙宛这才有心思静坐。
她擡起手来,掌心中正捧着一枚亮晶晶的牝水一道的莲花宝物,反射出柔和的光,照耀着她的面上明暗变化,也照出了那两行滑落的泪珠。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