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庞异擡了擡眼皮,高营阁却没有动弹,低低地道:
“戚真人是明慧、明相师兄弟救下来的,为此…明慧摩诃差点身陨,真灵被明相所收,属下可以…”“不必了。”
李阙宛的语气柔和了一分,她轻声道:
“让…他们回莲花寺,再派一人…去问一问法界,活要见人…倘若是死…”
她的话戛然而止,中年男人已经匆匆下去,李阙宛只觉得心中刚刚被遗忘的疼痛又窒息一般浮现起来。一场大战,六王之二一时失踪一一司徒霍倒算是好的,可况泓是她的友人,这么多年来,甚至近似于是李家的同辈了,她岂能不痛!
她按了按心口,又看了看旁边面色苍白的刘长迭,终于,庞异上前一步,低声道:
“司徒霍…去南方了。”
李阙宛缓缓擡眉看他,女子仅仅沉默了一息,便轻轻地道:
这老东西单枪匹马离开,当然不可能去法界的,也不可能去投奔阴司,他自知罪孽深重,不可能留在洛下,那只能奔向给他提供出路的另一个主人家…
金一道统!
“也只有金一这般护佑兄长成道的姿态…才有可能让他安然无恙地抵达兄长的金地…老东西…走得够果断的…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隐约听见外面的高呼声,很快有信送到她手里,仔细一看,原来是中原的姜俨的来信。
洛下生变的那一刻,北方果然有了动静,只是自己安排了人守住,这位姜真人也第一时间去往北方,而非赶来洛下,如今北方已经退走,中原安定,并无后患。
这几乎是这么久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李阙宛将这封信收好,终于道:
“北方的事情…且交给高、姜二位大真人,请诸位尽心辅弼…事关重大,阙宛不得不回湖一报…”左右一同应下了,庞异更是沉沉点头,李阙宛这才扶起刘长迭,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两人乘风而起,匆匆向南而去。
大宋,帝都。
暗色的阴影飞速从殿前掠过,宫阙之前,传报之声此起彼伏,人影穿过长长的甬道,杨锐仪缄默地走了许久,方才到了那内殿之中。
殿中的主位空缺着,侧旁放了一中案,一位青年正伏案提笔,作沉思状,一时见了他,喜道:“大将军来了一一洛下如何?”
他匆匆起身,问道:
“那个麒麟的逆子…可投释了?”
杨锐仪沉沉地从胸中吐出口气来,道:
“两位持玄回归封地,正逢李绛迁作乱,一并受了残杀…我已经问过了,大人就这么说,两位死前都很决绝。”
“都看见了?”
杨锐仪道:
“无人得见。”
“果真…”
这个青年听了这话,匆匆转过头去,像是不相信,又仿佛不忍直视般叹道:
“好…好…”
他快步上前,几步出了大殿,外头正大雪纷飞,白雪堆砌满了两侧的甬道,也将庭院中的花草压弯了腰,太子有些感慨地摇头,道:”我这才知道,为何幽土一力将封地定在洛下…原来是为了今日,图一个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杨锐仪静静地跟着他,慢慢弯下腰来,嘴角抽搐似地跳了跳,心中的苦楚难言:
“原本是好得多的,是打算等到他闭关,正好把那两位派出去,以入驻封地的名义守洛下,等到出关投释,自有一番争执血斗…可惜,他的算计倒是狠…
杨锐仪面无表情地站着,身前的人却开口了:
“终究是好事。”
青年擡起头来,看着那风雪累累中,那茁壮的葛藤已经塌了枝桠,他像是舒缓、又像是不安般喃喃道:“三持同辅朝…也太多了…”
杨锐仪擡起头来,似乎想开口说他想的实在太浅,可他终究还是尊敬这位新立的太子的,稍稍等了两息,低低地道:
“李氏那里…还须安抚一二。”
青年回过头,有些犹豫地望了他一眼,道:
“这我却知道的,持玄不能再给了,即便是给…他们也未必愿意要,安阳侯还在东海,黎国公在闭关,各自派人去府上慰问一二,安阳侯…晋他的爵,至于国公…等他出关…”
他顿了顿,回想起这个如老师般教导自己两兄弟的国公,心中如同压了块石头,还是摇头道:“我亲自去!”
杨锐仪静静地道:
“李绛夏还有子嗣在军中,如今在边疆的巫国,李绛垄有一个子嗣,是在湖上长大的…”
“请他们回来袭爵就是了…”
青年转过头来看他,一时沉默,杨锐仪终于叹了口气,低低地道:
“殿下,魏王迟早要出关的&183;…”
“我自然知晓…可又能怎么办呢!他们身在局中,身不由己,难道我们就不是么…父亲闭关,我这个太子…又何曾插得上一句话!”
这太子有些复杂地道:
“而陛下…与他惺惺相惜,全力支持他至今,岂能不念恩情?再者,李家的人脉遍及大宋,他难道能把冥土的事记在整个宋国上,与诸多旧友乃至于亲人交战?难道要掀起一片动乱,使整个江南生灵涂炭不成!”
“他李周巍若敢如此,岂不是自绝身后事于天下…反倒遂了他们的愿!”
杨锐仪的耐心似乎终于到了极限,他擡起头来,直视这位殿下,静静地道:
“那是魏王一一修武不照的魏王。”
这好像恰恰说中了眼前青年的心病,他的面上闪过一丝因为不安而激发的红,踌躇地道:
“不错!我自是敬佩他的,两岸诸家,有哪一家不敬佩他,可我有时也会不安一一没有我父亲支持,没有整个大宋当年全力支持,这位魏王又何来的今天!而他…是怎么回报我们的!若不是他一言不发损伤了修武,父亲又怎么需要草草闭关!”
杨锐仪有些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不敢想象眼前的人是大宋的太子,但他很快把头低下去了,轻声道:
“殿下说,君上与他惺惺相惜,若是多加抚慰,待到陛下出关,一定赞赏殿下仁厚。”
他的平静让眼前的青年意识到了什么,杨浍终究明白眼前的人自己绝不应该得罪,也不期望这位大将军能理解自己的心思,他的语气很快柔和下来,叹道:
“我年岁浅薄,只为陛下不平而已,此间一应事宜,皆由大将军定夺即可。”
杨锐仪却没有太多喜悦,他只是静静地点头,领了命令,抽身而去,默默消失在那甬道之中,一路走到了殿外,他才缓缓转过头,有些失望地看着身后的大殿:
“终究是遗落民间多年…乡野鄙人,寡断无容人之量,岂能登修武之殿!’
可天边的大雪很快让他转过头来,杨锐仪有些不寒而栗地拢起了手,他绝望于鬼神们做事的不择手段,更为身处其间周旋而痛苦:
“若非有谪烈掩盖,如此的文武重臣,扔到法宝里如同猪狗一般等死,岂不为天下所笑乎!三个亲兄弟逼死了两个,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我对这位太子都说不出口,怎么能开口和小妹说…”
“怎么能开口…与绛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