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张衡终于站了起来。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背脊被晨露打湿,衣角还沾满了些泥。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想老母亲被吓得昏过去的样子,想刘氏握着剪刀挡在门前时发白的指节,想秀娘明明害怕,却还要仰着小脸说“不怕”的安慰。
他也想起了昨日刑台上那一颗颗滚落的人头。
崔明死了,仓曹参军死了,那些仗着崔家势力欺压百姓的官,死了。
百姓们在刑台下欢呼,哭着喊魏征是青天大老爷。
那一刻,他心里确实痛快,痛快的不得了。
可痛快之后,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因为他知道,死掉的只是最
崔明不过是崔家伸到同州的一只手,手砍掉了,还有胳膊,胳膊砍掉,肩膀还在,肩膀后那颗藏在幕后的脑袋,更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如果他就此停下,等风声过去,崔家还会重新派人来。
到那时,冯翊县会换一个县令,或许比崔明更狠。
或许更加谨慎,更或许,会把昨日发生的一切,十倍百倍地还到百姓头上。
他丝毫不怀疑那些世家人的恶。
张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拿过笔,翻过粮册,也扶过灾民。
他以前以为,做一个清官,就是不贪、不拿、不欺负百姓,只要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守住一亩三分地,他便算对得起头顶的官帽。
直到那些黑衣人闯进家里,他才明白。
只守着自己的清白,不够,远远不够。
世家要的是同州的粮,要的是灾民的命,也要的是所有官员闭嘴。
他若只想做一个“不贪不污”的好官,就永远只能被人推着走。
今日不拿,他明日就会被拿;今日不争,明日就有人替他决定妻女的生死。
他要想护住家人,要想护住百姓,便不能只做一块干净的石头,得变成一柄刀。
一柄敢劈向世家的刀!
“阿衡。”身后传来刘氏的声音。
张衡回过头,看见妻子披着外衣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你一早就要走?”刘氏轻声问。
“嗯。”张衡接过碗,几口喝完,“我要去州城。”
“找魏大人?”
“找魏大人。”
刘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你想做什么?”
张衡将空碗放在墙边,抬头看向远处尚未完全亮起的天色。
“我要请命。”
“请什么命?”
“请魏大人把同州整顿的权力交给我。”
刘氏怔住。
张衡继续道:“同州各县的仓粮、户册、粮铺、乡役,彼此之间牵连太深。”
“魏大人手里有尚方宝剑,可他毕竟是巡按,不能长时间留在每一个县。温大人要赈灾,也不可能亲自盯着每一座粮仓。”
“现在,崔明死了,那些贪官烂官也被斩了,朝邑、冯翊、下邽、郃阳,几处县衙都在观望。”
“他们在观望魏大人接下来的行踪,一旦魏大人离开,世家那些人一定会卷土重来。”
刘氏听明白了,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你想让魏大人把朝邑交给你?”
“不,不只是朝邑。”张衡看向妻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锋利的光。
“我要查朝邑、冯翊两县的粮仓,要清查同州各地的粮铺,还要把那些趁灾囤粮、哄抬粮价的世家分支全部列出来。”
“一刀一刀杀干净!”
“谁敢阻拦,我就拿谁!”
“谁敢动百姓的粮,我就抄谁!”
“谁敢动你们,我就杀谁!”
刘氏的嘴唇动了动:“阿衡,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你从前不是最怕牵连家人吗?”
“以前怕。”张衡垂下眼,“现在也怕。”
他伸手摸了摸刘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