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总成翻过来,检查底部的密封情况,密封圈压入槽内,各段受力均匀,没有外翻的迹象。
他用手指沿着密封落体砸在壳体顶面上,按照能量守恒计算,十公斤铁锤从五米高落下,作用在两公斤壳体上,等效过载约五千G。
这个数值已经超过了预估的实际工况载荷,留了足够的安全余量。
陈序年在笔记本上重新验算了一遍这个数字,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开始准备试验。
刘大壮帮他在车间外面竖起了铁管导轨,两个人花了大半个小时把铁管固定在水泥地基上,用水平仪校正了垂直度。
铁管顶部焊了一个挂钩,拉绳从挂钩上方穿过来,拽一下绳子铁锤就脱钩。
陈序年把组装好的减震总成固定在底座上,接好信号线。
落锤之前先让遥测机开机发射,砸完之后检查信号有没有中断。
他把接收天线架在三十米开外,示波器放在一张搬出来的木桌上,用沙袋压住桌腿防止震动影响读数。
“准备好了。”
陈序年退后几步,举起手。
刘大壮站在铁管旁边,手里攥着拉绳。
“放。”
砰的一声闷响。
壳体底座被砸的往下一沉,溅起一阵灰尘。
陈序年蹲在接收端看示波器,信号波形跳了一下,这是冲击瞬间产生的电磁干扰。
一秒钟后,波形恢复正常,频率、幅度都没变。
他又等了三十秒,信号稳定。
“再来一次。”
刘大壮把铁锤吊回顶部,第二次释放。
砰。
信号依然正常。
“第三次。”
砰。
正常。
陈序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过了。”
他走过去把壳体从底座上拆下来,翻过来检查。
外壳表面多了三个浅坑,是铁锤留下的砸痕。
壳体没有变形,密封完好。
陈序年拧开螺栓,打开壳体看内部。
遥测发射机的电路板完好无损,焊点没有开裂,弹簧没有塑性变形,硅胶颗粒的位置也没有太大位移。
他又拿万用表量了几个关键节点的电阻值,和试验前记录的数据对比,偏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三次五千G冲击,遥测机全程工作正常。
陈序年在测试记录上写下结论。
遥测减震总成通过5000G×3次冲击考核,设备功能正常,结构完好。
签名,日期,1963年10月29日。
他把减震总成重新封好,贴上封条,送进保管库和那颗装置放在一起。
做完这件事,陈序年站在保管库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他手上的活儿,全部干完了。
戈壁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陈序年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往宿舍方向走。
十月底的甘肃基地,白天还有二十来度,一到傍晚气温骤降。
回到宿舍他洗了把脸,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遥测减震总成封存了,起爆网络验收了。
总装完成了,临界实验也过了。
从1960年7月14号到今天,两年多的时间。
陈序年干的每一件事都在指向同一个目标。
现在所有环节全部收口,只差最后一步。
核试验本身。
但那一步不是他能决定的。
选场地、建设施、定日子,这些是组织层面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陈序年翻开笔记本,在待办那页画了个勾。
遥测,完。
整页上已经没有未完成的项目了。
他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
第二天上午,赵德胜送来一份内部通报。
红色封面,印着绝密二字。
陈序年在办公室里打开看了。
标题是《关于中印边境局势最新态势通报》。
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边境摩擦升级,对方持续蚕食我方领土,挑衅频率明显增加。
最后一段用黑体字印着一句话。
全军各单位保持高度警觉,做好一切准备。
陈序年把通报放下,走到钱忠国的办公室。
钱忠国也在看这份通报,桌上还摊着他写了好几天的那沓稿纸,核试验总体方案草案。
“您也收到了。”
陈序年说。
“嗯。”
钱忠国把通报折起来放在一边,拿起那沓稿纸抖了抖。
“我这个东西得加紧了。”
“方案写完了?”
“差不多。”
钱忠国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上面的时间表。
“你看一下关键节点有没有不合理的。”
陈序年凑过去看。
十月,试验场勘选完成。
十一月,场地基建启动。
十二月,第二批铀到位,核装药最终检测。
明年一月至二月,运输至试验场,完成安装。
三月至四月,择机试验。
“半年。”
陈序年在心里把每个环节的工期过了一遍。
选址一两周够了,基建是工程兵的事,第二批铀还在跑,离心机没停。
按照目前的累积速度,十一月中旬应该能凑够。
运输和安装加起来一个月绰绰有余。
“没问题。”
他说。
“每一项的工期都留了余量。”
“那就报上去了。”
钱忠国把稿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在封口处签了名,又盖了章。
“今天下午走加密渠道发。”
“需要我做什么?”
钱忠国想了想。
“选址的时候跟我一起去,你懂电磁环境和信号传播,现场得你判断遥测天线的架设位置和发射方向。”
“什么时候走?”
“等批复下来就走,快的话两三天。”
陈序年点头,出了办公室。
批复比预想的还快,第二天下午,赵德胜跑着送来一封加急电报。
发报人是李铸鼎。
钱忠国当着陈序年的面打开,电报纸上只有八个字。
同意方案,全力保障。
钱忠国看了两遍,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保险柜。
他没有说话,但陈序年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天晚上,又一份绝密命令通过专线到达基地。
这份命令的签发级别极高,来自最高层。
命令很短。
在XJ罗布泊建设核试验场,代号马兰,工程兵部队即日开拔。
钱忠国看完命令,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陈序年也在。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忠国把命令收进保险柜,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序年站了一阵。
“序年。”
“嗯。”
“你知道为什么叫马兰吗?”
陈序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