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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老厂长的旧话(2 / 2)

“他走前跟我说过一句。”

黄素琴屏住气,手都不拨算盘了。

老厂长说半句,忽然去摸水杯。水杯离他手边还有半尺,他摸空了。

沈知禾把杯子递过去。

老厂长喝了一口,呛住,咳得脸红。

老太太拍他背。

“叫你慢点!”

老厂长摆手,喘了几下。

“他说,我在药房值夜的时候……”

沈知禾盯着他。

老厂长的声音低下去。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叮铃一下,正好盖住几个字。

沈知禾没听清。

她往前倾。

“再说一遍。”

老厂长看着她,一字一顿。

“有人从妇产科出来,手里拎着药箱,钥匙响得很急。”

屋里静了。

煤炉里一块煤塌下去,噗地冒了一点灰。

黄素琴张了张嘴。

“谁?”

老厂长摇头。

“他没说。”

“他看见脸了吗?”

“不知道。”

“那药箱是谁的?”

老厂长又摇头,烦了。

“我问了,他不说。他只说钥匙响,响得急,像赶着锁门。”

沈知禾手指按在桌边。

门闩。钥匙。药箱。

周建国说那人进屋前先摸门闩。

老厂长说有人从妇产科出来,钥匙响得很急。

沈知禾问:“铜扣子为什么告诉你?”

老厂长看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怕。”

黄素琴皱眉。

“怕还敢到处乱晃?”

“有些人怕了才乱晃。”老厂长说。“他想找个靠山。我是厂长,他来找我。”

“你帮他了?”

老厂长脸上的笑没了。

“我让他闭嘴。”

老太太手里的抹布掉到盆里,啪嗒一声。

沈知禾看着老厂长。

老厂长也看她。

“那时候厂里一堆人要吃饭。物资局卡我们煤。附属医院药房刚压下事。我一个厂长,能怎么办?”

黄素琴脸色不好看。

“您就让他闭嘴?”

“我让他写材料。”老厂长忽然吼了一句。“我让他写清楚!他说不识几个字,写不明白。我说你不会写就去找仓库保管科老罗,老罗会记账。”

沈知禾立刻问:“老罗是谁?”

老厂长喘得厉害。

老太太拍他的背,又看沈知禾。

“你们问够没有?”

沈知禾把纸收好。

“最后一个。”

老厂长抬手,挡住老太太。

“省城物资局仓库保管科。”

黄素琴一愣。

“物资局仓库?”

“嗯。”老厂长说。“别人叫他哑巴老罗。”

“真哑巴?”

“不哑。”老厂长靠回藤椅上,眼睛慢慢眯起来。“就是不跟人说话。”

沈知禾把“哑巴老罗”写进账本。

笔尖刚落,老厂长又说:“铜扣子走前去找过他。”

“什么时候?”

“调走前一晚。”

“铜扣子调去哪儿?”

老厂长闭了闭眼。

“不知道。”

“老罗现在还在物资局?”

“仓库保管科。以前在。”

老太太把水杯重重放下。

“够了。他累了。”

沈知禾合上账本,站起来。

“今天多谢。”

黄素琴也抱起算盘。

老厂长忽然叫住她。

“小黄。”

黄素琴回头。

“哎。”

“厂里账别让人糊弄。”

黄素琴愣了一下,随即把算盘拍在怀里。

“放心。谁糊弄,我敲谁。”

老太太瞪她。

黄素琴立刻补:“轻点敲。”

沈知禾走到门口时,老厂长又开口。

“沈知禾。”

她停住。

老厂长看着她领口露出来的一点银边。

“姓沈的姑娘,别信会摸门闩的人。”

沈知禾把银锁塞回衣领里。

“我记账。”

老厂长点了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清。

楼道里冷。黄素琴一出来就打了个喷嚏。

“这老楼,里头烤人,外头冻狗。”

沈知禾往楼下走。

黄素琴跟上。

“沈会长,你刚才为什么不逼他问名字?”

“他记不住。”

“那你信他说的哑巴老罗?”

“他记得外号。”

黄素琴想了想。

“也是。厂里人记外号比记工资还牢。”

下到楼口,黄素琴忽然停住。

“沈会长。”

“嗯。”

“老厂长刚才说物资局卡煤,我想起一事。”

沈知禾看她。

黄素琴把算盘夹紧,声音压低。

“许卫东他爹,当年就在物资局仓库跑过手续。要查哑巴老罗,许卫东可能会挡。”

沈知禾看着楼道口那堆蜂窝煤。

煤孔黑洞洞的,一排排像睁不开的眼。

“那就不从许卫东那儿走。”

“从哪儿?”

沈知禾抬脚跨过一滩脏水。

“从门口蹲。”

黄素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还真是红星出来的。查不到章,就蹲人。”

“章会藏。”

沈知禾把账本塞回布包。

“人要吃饭。”

黄素琴啧了一声。

“行。我去给你打听物资局仓库几点换班。”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要不要我带算盘?”

沈知禾看她怀里的铁算盘。

“你自己舍得放下?”

黄素琴低头看看算盘。

“不舍得。”

“那就带着。”

黄素琴满意了。

“它见过的脏账,比有些人吃过的饭都多。”

沈知禾笑了一下。

很短。

出了筒子楼,风吹得脸发疼。她站在路边,把老厂长说的那句话又写了一遍。

哑巴老罗。省城物资局仓库保管科。

笔尖划到“罗”字时,纸面有点涩。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铜扣子走前一晚找过他。

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香气甜腻。黄素琴买了一个,掰开,热气白白地冒出来。

“吃不吃?”

沈知禾接过半个。

烫。

她换了两次手,还是烫。

黄素琴笑她。

“沈会长,也有你拿不住的账?”

沈知禾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粘。

“这账太热。”

黄素琴被逗得差点噎住。

远处机械厂的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穿过煤烟和冷风。

沈知禾把半个红薯包进油纸。

“我去物资局。”

黄素琴嘴里还塞着红薯。

“现在?”

“先认门。”

“顾公安知道吗?”

沈知禾看她。

黄素琴立刻抬手。

“我不问。我这嘴今天不上账。”

沈知禾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回头。

“帮我给罗海萍带话。”

“啥?”

“查附属医院旧药箱登记。重点查妇产科钥匙。”

黄素琴把红薯咽下去,脸上的笑收了。

“明白。”

风把油纸吹得哗啦响。

沈知禾按住布包,往物资局仓库方向走。

背后黄素琴喊了一句。

“沈会长,别蹲太久,省城地凉!”

沈知禾没回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鞋尖沾了楼道灰,还有一点红薯皮。

没用。

她抬脚,把红薯皮踢进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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