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撞肩膀,不是撞胸口。
安东尼的膝盖和大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过了库里正在腾空的身体下半段,力量集中在库里还没完全离地的右小腿和脚踝位置。
“嘭!”
库里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所有平衡,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往左侧摔倒去。
他的右脚踝在落地前的那一瞬承受了整个身体扭转的力矩,脚掌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着地。
“啊!”
一声痛呼从库里嘴里挤出来。
他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双手本能地捂住右脚踝,身体蜷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变形。
裁判的哨声响了。
普通犯规,安东尼。
不是恶意犯规。
不是违体犯规。
只是一个普通的投篮犯规。
骑士队的替补席上,斯科特教练猛地站起来,朝裁判的方向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球馆里两万人的嘈杂声淹没。
全场发出一阵嘘声。
不知道是热火球迷在嘘倒地的库里,还是有一部分中立球迷在嘘那个肮脏的犯规动作。
库里躺在地板上,右手紧紧攥着自己那只裹着护具的脚踝,牙齿咬着下唇,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只脚踝。
那只困扰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右脚踝。
队医从替补席跑过来,蹲在库里身边查看伤情。
库里的眼眶泛红,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恐惧。
他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对脚踝受伤的恐惧,那个深夜训练馆里杨森的承诺,那些无数次的闭眼投篮,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走出了阴影。
可当疼痛真实地从脚踝传来的时候,那股被压在最深处的恐惧还是如同冰水一样灌了上来。
杨森站在禁区里。
他看着地板上蜷缩的库里,看着库里攥着脚踝的手指在发白,看着那张满是冷汗的年轻面孔上翻涌着的痛苦表情。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安东尼。
安东尼正在活动自己的手腕,好像刚才那个犯规跟他完全没有关系,表情平淡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杨森走到库里面前。
弯腰,伸出右手。
库里抬起头,透过眼角的泪光看到了杨森那只巨大的掌心。
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杨森把他拉了起来。
库里单脚站立,右脚悬空不敢着地,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痕迹。
杨森看着他,那双半眯的眼里掠过一丝很轻很淡的温度。
“能打吗?”
库里咬了咬牙,试探性地把右脚放在地板上踩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可骨头没事,韧带可能轻微扭伤,还能坚持。
“能打。”
杨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着场地另一侧的热火替补席方向。
美航球馆里的噪音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远,好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小了。
杨森站在场地中央,两米零八的身躯挡住了头顶灯光投下的一大片光亮。
他的肩膀放松着,手臂垂在身侧,呼吸平稳而缓慢。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
很难形容那种东西具体是什么,说是压迫感太抽象了,更接近于某种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让人本能想要远离的气场。
詹姆斯正站在半场线附近等着比赛重新开始,杨森转过身来的那一刻,他的后脖子上的汗毛不受控地竖了起来。
韦德站在底角准备接发球,可他的腿在微微发僵。
场边的斯波攥着战术板的手指泛白。
杨森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平时永远半睁半闭、透着慵懒和困意的眼,在这一刻完全撑开。
瞳孔深处翻涌着的那种颜色,库里见过一次,加内特也见过一次。
漆黑的,沉到见底的黑色,连一丝光亮的反射都看不到。
上一次出现这种眼神是揭幕战加内特暗肘击中他肋骨的时候。
那一次他暴走了三个回合,扣碎了篮板。
这一次,有人动了他的队友。
动了他用承诺和陪伴治愈了的、最重要的队友。
杨森站在球场中央,平时半睁的眼里,最后一丝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