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年的寒冬,终于走到了尾声。
雪村里的人本以为,今年的风雪会和往年一样,熬过去,便能等到短暂的暖日。
可这一日黄昏,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整片极北苍穹,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成了深黑。
子衿拄着木棍站在柴房门口,原本正眯着眼看远处的雪线,下一刻,脸上的皱纹全都绷住了。
村外百里之外,冰原尽头传来低沉的轰响。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闷雷在地底深处滚动,随后越来越近,连脚下冻土都开始一层层发颤。
子衿脸色一下白了。
他在雪村待了近三十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心只知攀附的云天宗长老。
这种声音,是雪崩。
而且是足以把整座雪村从地上抹去的雪崩。
“都进地窖!”
子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狂风撕得有些破。
村里立刻乱了起来。
老人抱着孩子往屋后跑,猎户拖着木板去堵地窖口,几条瘦狗被吓得夹着尾巴钻进柴堆下。
子衿转身就往柴房外跑。
林尘还坐在那里。
柴房门前,那把破旧木椅早在几年前就散了,林尘后来便坐在一块平整冰石上。
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动过。
风来,他坐着。
雪落,他坐着。
子衿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披着满身白雪,都会怀疑这人是不是已经坐成了村口一块旧石头。
可现在不行。
再坐下去,就真要被埋了。
子衿扑到林尘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拖。
没拖动。
他咬牙换成抱腰,又用肩膀顶着林尘往后拱。
还是没动。
林尘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此刻坐在那里,却像和脚下大地连在了一起。
子衿急得眼睛都红了。
“主子,走啊!”
“这回不是冷风,也不是塌房梁,外面那玩意真会要命啊!”
林尘没有回应。
狂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苍老的脸上,他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若有似无。
子衿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雪线已经抬了起来。
千丈高的冰雪裹着碎石、枯木和崩裂的冰层,从天边一路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了一层。
村里有人哭喊。
有人跪在地上喊神仙。
也有人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子衿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雪墙,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可以跑。
地窖就在不远处。
他这把老骨头虽然不利索,可真拼命爬过去,未必没有机会。
但他低头看了看林尘。
这个把他折腾了快三十年的主子,此刻还是安静坐着,像真的把生死忘在了风里。
子衿鼻子一酸,忽然骂了一句。
“老子当年就不该抱你那条腿。”
他一屁股坐到林尘脚边,双手死死抱住林尘的小腿,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完了,老子熬了快三十年,最后一年居然要跟着你这活祖宗喂雪崩。”
“主子,属下这回可没独自逃命啊。”
“您要是醒了,多少记我一功。”
雪墙已经逼近村前三十丈。
狂暴气压先一步撞来,柴房屋顶当场被掀飞半边,木板擦着子衿头顶飞过去,吓得他把脸埋进林尘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