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是在那队人马通过东便门之后的半个时辰内，自己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走出来的。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了一根素带，头上没有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他走出院门时，身后没有跟一个人，也没有带一把刀。
他在空无一人的巷口站了片刻，望了一眼头顶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然后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
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轻轻回响，一身月白在沉沉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穿过了几条空荡荡的街巷，没有遇到巡夜的兵丁，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巷口的灯笼、檐角的铁马、风里偶尔飘来的一声犬吠，都像是在替什么人替他留着一道门。
他走到东华门外时停住了脚步，东华门的门洞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玄色的袍子，身形瘦长，在门洞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夜风在两人之间穿来穿去，将允禩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卷了一下。
赵不全先开了口：
“八爷，你终于来了。”
允禩望着他：
“你等了我很久了？”
“从德胜门那年开始。”
赵不全道，
“我爹跪在十四爷马前哭的时候，我跪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我就在想，像你们这样的龙子凤孙，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天下不是你们家的私产。”
允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你爹赵大业是个好人。他对得起我，我对不起他。你说得对，这天下不是我们家的私产，可我们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总以为它是。直到被赶下来，才明白那椅子也是木头做的，坐久了也会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赵不全的肩膀，望向门洞深处那片被灯光映得昏黄的甬道：
“我的人呢？”
“已经在东便门内被围住了，一个都没跑掉。领头的那个是你府上的旧人，姓刘，他说他是奉你的命去接应那队人马的。”
赵不全的声音不高不低，
“八爷，今夜入城的那些人，是你从太湖那边带过来的？”
允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
“你既然已经算到了这一步，就不必再问我了。”
赵不全望着他，片刻之后，转身朝门洞内做了一个手势。
东华门内立刻亮起了一片灯火，照出甬道两侧列成两排的兵丁，刀鞘和甲片在火光中泛着冰冷的光。
甬道尽头处，一顶小轿正被四个轿夫稳稳地抬着，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头坐着什么人。
轿子在两人面前落下，轿夫们躬身退到两侧。
赵不全走过去，抬手轻轻掀开了轿帘一角，然后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允禩脸上：
“八爷，轿子里有一壶酒，一碟菜，一盘棋。今夜的时辰还长，我想请你进去坐一坐，说说话。”
允禩的目光越过赵不全的肩膀，望了一眼那顶轿子。
夜风穿过东华门的门洞，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脚迈出一步，又停住，转过头来望着赵不全：
“你方才说今夜入城的那队人是从太湖来的。可你知不知道，除了太湖那一路，还有一路。”
赵不全的目光微微一凝。
允禩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在灯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你算到了今夜。可你有没有算到，我在京城的城门外，还留了一千个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一口深井，在两人的沉默之间落下去，半晌才听见回响。
赵不全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允禩脸上。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允禩的笑容始终浮在脸上，不深不浅的。
“那一千人在哪里？”
赵不全问。
允禩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西直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刀兵碰撞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可闻的喊叫声，隔着几道城墙和街巷传过来，已经模糊了大半，可那声响的方向和规模却实实在在的。
赵不全微微侧了一下脸，那声响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赵不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允禩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
“那一千人，已经有人替八爷拦下了。”
允禩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的目光越过赵不全的肩膀，望向西直门方向，那里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赵不全的声音继续响着：
“那一千人从西山方向过来的，走的是西直门外那条小路。达鼐在那里等了他们三天。”
允禩终于收回了目光，脸上那层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张被岁月磨得苍老而疲惫的面孔。
他望着赵不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你连西山那边的路也算到了。”
赵不全没有接这句话。
他侧过身，重新掀开轿帘，让出轿门：
“八爷，请吧。”
允禩站了片刻，抬脚迈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