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没有走成。
他的马已经备好了,人已经走到畅春园的侧门口了,傅清派来传话的人却从夜色里一头撞了进来,满身是汗,几乎是滚下马的。
“大人!城外有人要见您!说是从西北来的,有要紧东西要亲手交给您!人在东便门外头候着,不肯进城,只说请您务必去一趟!”
赵不全勒住马,在夜色中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已经系好的佩刀,刀鞘在灯笼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他伸手按了一下刀柄,又松开了,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身旁的侍卫。
“让他进来。”
他说,
“带到畅春园来,别惊动旁人。”
那人被带进清溪书屋时,浑身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羊皮袄,帽檐压得极低,进门之后也不抬头,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裹了数层的小包,双手捧到赵不全面前。
赵不全接过来,拆开油布,里头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已经揉皱了,边角被汗渍浸得发黄。
他展开信纸,就着案上的灯看了一行,手指便停住了。
信是方学成的笔迹,比上一封潦草得多,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赶路时在马背上写的:
“岳钟琪离营后,末将已派亲信尾随。行至兰州,岳钟琪忽然折返,将随行三百亲兵缴械,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两名长随,转道往东去了。末将初时不解,后见岳钟琪留于帐中第二封书信,信中写道:北边来的那队人马是假的。”
“假的”两个字后面,方学成用粗墨圈了两圈,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末将已派人急赴京中报信,请大人务必小心。西边来的人,或许目标不在西北。”
赵不全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将信纸放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的灯芯上,灯火烧得平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纹丝不动。
那个送信的人还跪在地上,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赵大人,方大人说,请您千万保重。”
赵不全抬起眼来,目光从灯芯上移开,落在那人脸上:
“方大人还有什么话没有写在信上?”
那人犹豫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压在舌头底下的话,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才终于肯让它出来:
“方大人说···他疑心西北那队人马,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饵。真正的钩子,不在西边,在东边。”
赵不全没有说话,只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案上的灯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赵不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一片黑暗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几粒被风吹散了又聚拢的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了允禵。
那个在运河边、太湖畔反复出现又消失的身影,那个被查弼纳在水寨里活捉、又被允禩单独关押、再后来不知去向的人。
如果西北那队马队是假的,那真正的那队人马,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往西走过。
他合上窗,转身对那送信的人说了一句:
“你歇一夜,明日一早回西北去,告诉方学成,就说我知道了,让他继续稳住西北,不必再派人跟了。”
那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赵不全在案前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出门,对廊下的侍卫说了一句:
“备马,去通州。”
通州码头的夜比京城更冷,风从运河上直直地灌过来,吹得码头上那些半旧不新的旗幡哗啦啦地响。
钱贵在一艘乌篷船的舱里等着,见了赵不全也不起身行礼,只将面前矮几上的一只粗瓷碗推了过来。
碗里是半碗黄酒,还冒着热气,酒面上浮着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
赵不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黄酒的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沉下去,在胃里散开,让他方才被风吹得僵冷的四肢微微活泛了几分。
钱贵等他放下碗才开口:
“大人,学生查到了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这艘船薄薄的舱板隔不住什么:
“那日在通州附近看见的马车,车上的确是刘安。八爷府的那个长随,他进了城,在城中一处宅子里待了一夜才出来。学生派人跟了那宅子,那是诚亲王旧日一个管家的私宅,那人姓孙,诚亲王倒了之后便搬到了通州,开了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刘安进了他的宅子,待了整整一夜才走。”
赵不全端着酒碗,指腹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刘安是允禩的人。”
钱贵道:
“是,所以学生一直在想,八爷和诚亲王府这个旧管家之间,到底还连着哪根线。而更让学生拿不准的是,刘安在通州露了面之后,那队所谓的西北来的人马,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赵不全将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碗底与几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允禩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钱贵望着他,没有追问,只等他自己往下说。
赵不全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来走到舱口,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外面的运河。
夜雾从水面上漫起来,将岸边的芦苇和远处的灯火,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纱里。
他望着那片雾看了一会儿,重新放下了帘子。
“你继续盯着通州那处宅子,”
他说,
“不要惊动里头的人,只记着谁进谁出就行。”
钱贵应了一声,赵不全便下了船。
他的靴子踏上码头的石板时发出沉沉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夜雾里传出去不远便被水声和风声吞没了。他上了岸,翻身上马,沿着运河堤岸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