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轧钢厂的广播刚响,张伟才睡了不到三个钟头。
昨夜封存的三张旧工艺卡,还锁在专项组临时办公室的铁皮柜里。
进给数值被改过,刀具更换界限被延后,返工件重新算进最终合格数量。
更麻烦的是,三处修改不是同一种笔迹,其中一张甚至不像第三加工车间任何人的字。
顾长河那句“不是我们车间的人写的”,像根细刺,扎在所有记录中间。
张伟没有急着抓谁。
生产现场最忌讳先认准一个人,再拿所有数据往那人身上凑。
他洗了把冷水脸,从临时宿舍出来时,广播正好念到最后一句。
“……一机部、冶金口联合专项技术工作组正式开展阶段工作,围绕重点材料加工、新设备应用、工艺体系、设备维护及技术人员培训进行专项改进。”
没有提张伟个人。
可广播一停,厂区里还是像往热油里弹进了几滴水。
“张伟真在咱厂住下了?”
“昨晚就把第三车间翻了一遍!”
“听说连工具箱都开了。”
“工具箱里还能藏机器毛病?”
“机器毛病未必有,人毛病可不少。”
有人期待。
有人不服。
也有人听说专项组要查第一次加工合格率,端着茶缸半天没喝一口。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干部,真懂几万人的大厂?
研究处里摆几台试验机,跟车间昼夜不停地交任务,能是一回事?
这样的议论,张伟不用精神力也能猜到。
他更没有指望一纸批复,就让所有老师傅和车间干部主动服气。
轧钢厂最不缺的就是能人。
有人听一声切削响动,就知道刀口出了变化,有人摸一把材料,便能判断这批料比上一批难啃,有人闭着眼都能拆开一台老设备。
特么问题在于,有些经验只装在个人脑子里。
有些参数记在烟盒背面。
有些调整只靠班长一句“先这么干”。
出了废件,返工救回来,汇总表上照样写合格。
至于多耗了多少刀具、工时和材料,没人愿意往下算。
高明远抱着文件等在门口,见张伟出来,立刻迎上去。
“张组长,昨晚的参数对照整理完了。”
“顾师傅那套调整,对当前材料批次有用,但适用范围还要补。”
“嗯。”
“厂办刚来人,说杨厂长早上回厂了,九点跟专项组见面。”
张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来得及。”
高明远抱着文件没动。
“还有事?”
“厂里中午准备了接待餐。”
张伟看着他。
“你怕我让人撤掉?”
高明远赶紧摇头。
“我就是先跟您说一声。”
“正常工作接待,该吃就吃。”
“酒不喝,下午先对废品单和返工记录。”
高明远明显松了口气。
张伟看得想笑。
“怎么,你真以为我会让一桌人蹲门口啃窝头?”
“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高明远干咳两声,抱着文件快步走了。
上午九点,轧钢厂办公楼会议室。
张伟见到杨厂长后,杨厂长刚从上级单位汇报回来,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军绿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还没来得及挽整齐。
会议室里没有几十号人列队。
只有李怀德、周卫国、韩广福,以及工艺、设备、质量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杨厂长一坐下,连茶都没碰,先把重点任务进度表推过来。
“张伟同志,昨晚辛苦。”
“我早上听田司长说,你们查到后半夜。”
“第一次看第二轮现场,时间长了一些。”
杨厂长摆手。
“客气话不说。”
“你看出什么了?”
张伟没有先碰那份进度表。
他把自己带来的原始记录摊开。
“目前只能说现象,不能说最终结论。”
杨厂长点头。
“先说现象。”
“第一,汇总表里的最终交付合格数量,不能反映真实加工效率。”
李怀德眼神一动。
“什么意思?”
“有些零件第一次加工不合格,返工一次甚至两次以后救了回来,最后仍计入合格数量。”
“交付数字没错。”
“可多占的设备时间、刀具、测量和人工,没有完整出现在效率记录里。”
杨厂长的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桌面。
“也就是说,报表上任务完成了,实际成本没说清。”
“对。”
“第二,同一任务存在多套工艺卡。”
“第三,刀具报废判断主要依靠个人,指导值有,执行记录不足。”
“第四,夜班量具借用有补写和漏记。”
“第五,账面设备利用时间和有效切削时间,可能相差很大。”
设备处负责人忍不住插了一句:
“新设备进厂以后,产量确实提高了。”
“总产量提高,不等于设备真正发挥了全部能力。”
张伟看向他。
“等材料、找量具、换刀、反复调参数、返工占机,这些时间都算设备开着,却不等于有效加工。”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许久没说话。
韩广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的铅笔捏得越来越低,差点把笔尖折在本子上。
杨厂长忽然问:
“你认为最严重的是哪一个?”
“现在不能排。”
“设备本身呢?”
“暂时没有证据说明设备是主因。”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李怀德先开口:
“你是说机器没问题?”
“我说的是,机器未必是主要问题。”
张伟把一张时间统计推到桌子中央。
“刀具、夹具、量具、材料、工艺版本、供电环境、生产组织,任何一处接不上,都会让设备打折。”
“只教几个人按按钮,解决不了这些。”
杨厂长看了那张表足足半分钟。
“张伟同志。”
“您说。”
“专项范围内,放手查。”
张伟没有顺势表态,只问:
“原始记录都能调?”
“能。”
“废品和返工件暂停统一回炉,先留样追溯?”
“能。”
“车间不能为了检查临时停机摆样子?”
杨厂长嘴角抽了一下。
“也能。”
李怀德在旁边笑了。
“张伟同志,你是不是已经碰到摆样子的了?”
“还没有。”
“那你堵得够早。”
会议室里有了几声笑。
气氛刚松一点,李怀德便把另一份部门配合名单推过来。
“有句话我也得说在前面。”
“轧钢厂不是研究处。人多,部门多,老资格也多。”
“你查工艺卡,有人觉得你不信任他;你让老师傅补记录,有人觉得你看不起他的经验;你把返工率单列出来,也有人觉得你是在查责任。”
“技术问题你们处理。”
“部门协调和人的情绪,我来做。”
张伟看了他一眼。
李怀德心里有什么算盘,他不打算现在猜。
可这句话落得很实际。
“可以。”
“但专项组发现的问题,不能先在各部门之间转一圈。”
“最后问题没了,只剩一张谁都不得罪的说明。”
李怀德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随即,他重新笑起来。
“这次谁敢把问题转没了,不用你找,杨厂长先找他。”
杨厂长直接点头。
“重点任务压着,我现在没心思看花活。”
中午,小食堂。
接待规格不低,却没有摆十几道硬菜。
猪肉炖粉条、红烧鱼、炒鸡蛋、两盘时令菜,外加一盆刚出锅的饺子。
桌上有酒。
杨厂长刚把杯子端起来,张伟已经举起茶缸。
“下午还要看废品单,我用茶敬各位。”
杨厂长怔了怔,随后把酒杯往旁边一放,也换成茶。
“行。”
“技术负责人脑子清楚,比陪我喝一杯重要。”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热起来。
一个生产口干部提到最近的交付,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张组长,咱们厂这几个月生产形势总体不错。”
“尤其重点任务线,产量提高得很明显。”
张伟刚夹起一个饺子。
“第一次加工废品率多少?”
那干部脸上的笑停在半截。
“这个……分车间统计。”
“返工率呢?”
“也分任务。”
“白班和夜班差多少?”
干部手里的筷子慢慢落回碗边。
答不上来。
桌面静了几秒。
张伟没有追着不放,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下午把分项拿来。”
“好。”
干部应得很快,后背却已经出了一层汗。
众人这才发现,跟张伟说“总体不错”“明显提高”,根本糊弄不过去。
他会往下问。
问多少。
问怎么统计。
还问那些漂亮数字背后,压着多少返工件。
杨厂长干脆让秘书把生产汇总表拿到饭桌上。
表做得很漂亮。
产量上升,交付节点大多完成,设备利用时间也写得很足。
张伟翻了几页,没有评价。
“废品实物单呢?”
“返工次数记录呢?”
“夜班原始故障表呢?”
韩广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杨厂长看见了,却没有替他遮。
“下午全拿来。”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轧钢厂宣传科准备在饭后播放一段安全生产短片,放映员正在隔壁调试设备。
那名放映员,正是许大茂。
他原本只知道张伟进了轧钢厂,还不知道杨厂长亲自摆了接待餐。
隔着门帘看见这一桌菜,又听见“专项组技术负责人”几个字,许大茂眼睛便来回转了好几圈。
桌上的鱼只动了一半。
猪肉炖粉条还剩大半盆。
张伟吃得不多,饭后立刻要去废品库,肯定不会带走任何东西。
许大茂本该回放映室收线。
可他站在门边,手指捻着钥匙环,心里那把算盘越拨越响。
张伟现在风头太大。
张建国在院里嘴上说不显摆,走路时腰都比以前直。
刘桂兰见谁敢说张家一句,擀面杖恨不得先抡起来。
若是让院里人看见,张家连轧钢厂接风宴的肉菜都往家拿,会怎么样呢?
到时候,他只需在旁边“好心提醒”一句。
不用骂张伟,更不用碰任何技术资料。
张家那层公私分明的名声,自己就会裂一道口子。
想到这里,许大茂嘴角慢慢翘起。
饭后,杨厂长一行人跟着张伟离开小食堂。
许大茂故意等了几分钟,才拎着放映机箱走进后厨。
“王师傅,剩菜别倒。”
食堂王师傅看了他一眼。
“接待桌剩下的,按规定送值班组,不归放映队。”
许大茂压低声音。
“谁说我要?”
“张组长晚上还得查车间,家里人也等着。他让我顺路捎两盒回四合院。”
王师傅皱起眉。
“张组长亲口说的?”
“我跟他一个院!”
许大茂把胸口一拍。
“我还能拿这事骗你?”
“再说,剩下的菜给家属尝尝,总比放坏了强。”
王师傅仍有些迟疑。
许大茂已经拿过临时领用簿。
他先写下“专项组夜班加餐二份”,又在领用人一栏落了个“许”字。
写完以后,他眼珠一转,又把“夜班加餐”刮掉,添成“家属代领”。
铅笔灰蹭在拇指上。
他随手往裤缝一抹。
“这不就有记录了?”
王师傅终究没有多想。
两只铝饭盒,一盒猪肉炖粉条,一盒烧鱼,很快扣好盖子。
许大茂拎着饭盒离开食堂时,还特意绕到宣传科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喂,厂办吗?”
“我反映个情况。”
“专项接待剩下的菜,好像有人要往家里带。”
“我也不确定啊,就是觉得公家的东西,最好问清楚……”
电话放下,他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
一头把肉菜送进张家。
另一头把消息递到厂办。
等人上门一查,饭盒摆在刘桂兰屋里。
谁还能说得清?
下午两点,废品库。
上午显然有人简单整理过。
地扫了,筐也排齐了。
可废件不是扫扫灰,就能变成一份好看的成绩。
张伟很快从同一类重点验证件里,翻出三种完全不同的缺陷。
尺寸超差,表面振纹,夹持变形。
高明远蹲在旁边,一件件排开。
“不像同一个原因。”
顾长河背着手走过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本来就不是。”
“尺寸那批,先查参数和刀具。”
“振纹那批,设备、夹具、材料都可能有份。”
“夹持变形,先看装夹。”
韩广福有些不服。
“顾师傅,这只是看表面猜。”
顾长河扭头看他。
“那你说。”
韩广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原因。
张伟没帮任何一边。
他只问库管:
“原始编号。”
库管在本子上翻了半天,脸色渐渐变白。
“有两件标签掉了。”
“生产时间?”
“不清楚。”
“班组?”
“得回头查。”
“材料批次?”
库管彻底没了声。
杨厂长脸上的疲惫,慢慢变成了火气。
“重点验证件,报废后连哪来的都不知道?”
韩广福赶紧解释:
“车间有登记,送过来以后可能混了。”
“纸上的登记,怎么跟实物对?”张伟问。
又没人回答。
高明远低头记录,废品实物与原始记录对应不完整。
同类缺陷未细分。
材料批次无法完整追溯。
一名在废品库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站在门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领导,你们光问报废了多少,还不够。”
杨厂长回头。
“那还该问什么?”
老工人搓了搓沾满铁锈的手。
“得问一件东西返了几次。”
“有些件看着最后合格,先车大了,补焊,重新找正,再磨回来。”
“一件东西折腾三四回,最后报表上还是一个合格。”
“人忙了,机器占了,刀具废了,材料也伤了。”
“最后大家还觉得任务完成得挺漂亮。”
话音落下,库房里所有干部的脸色都变了。
韩广福眼睛盯着地面。
质量处负责人下意识把手里的汇总表卷了起来,像怕别人再看见上面的数字。
杨厂长沉默了许久,才问:
“你叫什么?”
“孙福来。”
“以前怎么没往上反映?”
孙福来苦笑。
“反映过。”
“车间说返工救回来的也是合格,不能算浪费。”
“后来我就不说了。”
杨厂长的脸彻底沉下来。
张伟却没有当场追问谁压过意见。
他走到孙福来面前。
“您能不能把最近一个月返工两次以上的件挑出来?”
“能。”
“给您两个人帮忙,明天上午前按缺陷分组。”
孙福来眼睛一亮。
“行!”
“不用等明天,我今晚就能先挑一批。”
这才是张伟想要的一线经验。
不是饭桌上“总体不错”的四个字。
是一个守废品库的老工人,知道哪件东西被救了三次,哪种裂纹看着小,却总在下一道工序重新露头。
从废品库出来,张伟又去核了厂级量具记录。
大部分量具按周期检定。
可不少老师傅和班组还留着自用量具,没有全部进入统一管理。
量具师傅解释:
“老同志信自己用惯的东西。”
“多久检一次?”
“他们心里有数。”
“经验可以心里有数。”张伟说道,“生产数据不能只靠心里有数。”
量具师傅脸上多了几分不服。
“张组长,老工人不是傻子。”
“我没说他们傻。”
“第一轮经验访谈,我要先找老车工、老磨工、老维修工、量具师傅和刀具工艺人员。”
“不是来换掉他们。”
“是把他们知道的东西,变成下一班、下一车间也能执行的办法。”
顾长河一直跟在旁边。
听到这里,他突然问:
“老师傅说的,跟你们数据不一样怎么办?”
“做对照。”
“谁错了?”
“谁改。”
“包括你?”
张伟看着他。
“包括我。”
顾长河沉默片刻,从鼻子里挤出一句:
“这还像句人话。”
高明远差点笑出声。
“顾师傅,您夸人一直这么费劲?”
顾长河眼睛一瞪。
“我夸你了吗?”
“没有。”
“那闭嘴。”
下午三点,程序控制设备现场。
杨厂长终于忍不住问:
“这台机器全厂盼了这么久,你现在才来看?”
“机器不会自己跑掉。”
张伟先问统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