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监察御史沈安。”
田成说完,旧仓前先静了一瞬。
下一刻,人群轰然炸开。
有人骂反贼。
有人往后退。
守仓兵卒齐齐拔刀。
高台上的假沈安却没有笑。
因为田成还没说完。
他浑身是伤,声音也哑。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监察御史沈安……命我活着。”
抵在田成腰后的刀猛地向前一送。
田成像早有准备,整个人往地上一扑。
刀锋擦过他后腰,带出一道血。
同一瞬间,城门前的萧令仪已经举起公主金印。
“昭宁公主奉旨监理赈灾!”
“永安守军听令!”
“封城门!”
“拿孙敬!”
守门兵卒站在中间。
左边是城内的“昭宁公主”。
两个沈安。
两个昭宁。
任何一个正常人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都不会是忠君。
守门校尉握着刀,额头全是汗。
“殿下,末将……末将如何辨真假?”
我取下腰间御史印。
“印能仿。”
又取出皇帝亲赐的奉旨开账印。
“这个也能仿。”
“那怎么办?”
“看账。”
“里面那个沈安说仓下有七十三名西南乱党。”
“让他把七十三人的乱党籍册拿出来。”
“再让他把我奉旨出京时的正阳门册、通州换马册和皇帝明旨底档拿出来。”
“他若都有,我转身就走。”
高台上,假沈安拿起铜筒。
“城门守军!”
“沈烈之子善于诈供!”
“速拿城外逆党!”
我也拿起守门兵卒递来的号筒。
“拿我可以。”
“先问他一句。”
“我昨日在金殿交出的御史印,印纽底下缺了哪一角?”
我继续道:“归鞘刀鞘尾端刻的两个字,哪一笔有旧裂?”
“昭宁公主大婚那日穿的礼服,右袖内衬是什么颜色?”
城内那个假公主厉声道:“沈安,你休要以夫妻私事扰乱军心!”
“声音不对。”
真正的萧令仪站在我身侧。
“哪里不对?”
“殿下骂臣时,不会说这么长。”
她冷冷道:“闭嘴。”
我看向守门校尉。
“听见了吗?”
“这才是真的。”
城门附近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有些真假,不必验印。
熟的人一句话便能听出来。
旧仓地下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仓门已经升到一半。
一只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最前面的几人已经穿上西南军衣。
绳的另一端连在仓门后方。
孙敬不是要他们冲仓。
是要守军看见一群穿反军衣的人突然出现。
只要第一支箭射出去,后面便会自己乱。
高台上的假沈安举起手。
“西南乱党冲仓!”
“放箭!”
城墙与仓前的弓手同时拉弦。
这个命令不是说给守门校尉听的。
守门的人还在犹豫。
仓前弓手却早已换成孙敬的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向谁射。
萧令仪从马侧摘下短弓。
余音震得所有人耳朵发麻。
她厉声道:“本宫在此!”
“谁敢放箭!”
陈禄从护卫背后挣下来,冲到城门前。
“那是假的!”
他扯开自己县衙书吏的衣襟。
“城中父老都认得我!”
“孙敬私持县印,药倒林县令!”
“仓下不是乱党!”
“是去年被写死的灾民!”
城门外有人认出了他。
“陈书吏!”
“陈书吏不是逃了吗?”
“我没逃!”
“是孙敬要杀我!”
“林县令两月前入京告仓,被他们写成了病人!”
“仓下七十二个人,都在疫亡册上!”
永安县的百姓可能不认识真正的沈安。
也认识去年被报作疫亡的邻居。
地下仓最前面,一个老妇被推到灯下。
人群里忽然有人哭喊:
“娘!”
守军拦不住。
他跑到仓前,跪在地上。
“娘!您不是死了吗?”
“他们说你搬走了……”
母子二人隔着弓箭与仓门对望。
一个被写死。
清账会连哭丧都替他们省了。
高台上的假沈安再次喊:“乱党故意冒认亲属!”
因为一旦开始让百姓认人,真假便不在官印上。
更多人挤向仓前。
“那是刘二叔!”
“张嫂还活着!”
“老冯头!”
七十二个人里,陆续有人被认出。
还有人家里已经替他立了坟。
守仓士卒的弓开始放低。
箭可以射反军。
却很难射邻居家已经死过一次的老人。
高台后方,孙敬终于露面。
他穿县丞常服,手里拿着完整的永安县印。
“永安守军听令!”
“此乃反贼诈术!”
“林县令病重,县印由本官代掌!”
“谁敢违令,以通敌论!”
我看向城门校尉。
“你叫什么?”
“郑威。”
“郑校尉。”
“孙敬是几品?”
“正八品主簿。”
“你呢?”
“从八品。”
“他比你高半级。”
“是。”
“昭宁公主比他高多少?”
郑威看了萧令仪一眼。
“高……很多。”
“那你还等什么?”
转身一脚踹翻挡路的拒马。
“开城门!”
城门兵卒终于动了。
沉重门栓被抬起。
城门刚开一条缝,高台上的孙敬便喝道:
“关门!”
官位这种东西,平日很有用。
真公主站到眼前时,八品主簿便不太够看了。
高台上的假沈安没有跑。
“沈大人。”